第3章(2 / 2)
“正相反,我热爱诚实的品质。我们的国家长年来以各种千奇百怪的借口给妇女冠上伤风败俗之名,如此压抑的前提下,她们不顾一切地做出不恰当的行为,又有什么奇怪呢?”
唐格拉尔小姐的目光变得更加尖锐了。
“无论是谁说出这番话,”她轻蔑地说,“依我看,他根本不懂妇女。”
“女性心理方面的问题,我们的见解或许不同。不过这不要紧,”古费拉克说,“我想考量的是您对这番婚事抱持什么样的态度,因为我会回以同样的态度,这是平等的前提。否则,我们的结合决不会幸福。”
“怎么!关于我的态度,我还以为父亲已经跟您说清楚了呢。”
“唐格拉尔先生看起来和您一样对我没什么兴趣,何况我是要和您结婚,而非您的父亲,不是吗?”
“明白地说:我以为唐格拉尔先生已经把我的价开好了。”
“开价!”
“您觉得我用这样的说法非常不体面,是吗?”欧仁妮做了个手势,“很可惜,即使用上足够的婉语,仍然无法掩饰我们婚姻的实质。您想要夫妇间平等,说得好,看来您至少不像我的父亲一样,面子上还是位绅士。不过我倒想请问您,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把抵押交易的双方摆正。您想必知道,巴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种事。父亲对女儿,母亲对儿子,心里成天想着把孩子打扮得光鲜亮丽,才能标个好价钱,否则就是不知廉耻、羞于见人。卖得好时欢欣鼓舞,卖不出去就深深懊恼。不幸的是大部分时候做女人的没有选择。男子可以叛逃、决斗、远走高飞,或者干脆无所事事,因为他们拥有充分的自由,可交易的另一方又能做什么呢?这样一来,您难道还认为买卖双方的男女有资格说什么幸福?”
她本以为对方听到这番话一定会大吃一惊,不料,这位年轻先生只是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唐格拉尔小姐第一次感到了她引以为豪的铠甲也有不奏效的时候了。
“当然。谁不能使自己得到幸福,谁就不配享受幸福。莫非您认为平等只是男子对女子的恩赐?”
“我看不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什么别的回答。”
“倘若您觉得平等就是权衡利害、使交易双方各不亏损,小姐,那便是错得离谱了。因为尊严不是买卖,也并非赠物,”古费拉克说,“不错,在婚姻以利益交换而非美德为前提的情况下,有地位的女子总会吃些亏,因为她们不再是自己财产的主人。她们引以为傲的青春、美貌和家业,到头来不得不从一个男人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中。君主立的法律空有一纸契约证明他们之间的地位与义务,却对实质上的支配视而不见。但请不要认为这种恶劣的法律只奴役女子,不!它同时使男人和女人堕落。难道这样的买卖不是既伤害被支配的一方,也使支配人的一方陷入不义,并违背他们生来的天性和自由吗?您是否想过,那些不像您一般幸福——原谅我使用这个有违您心意的词语——或富有的女子和男子,那些甚至不能奢望对自己的财产拥有支配权,只希望不使自己落入悲惨命运的人们,有资格坐上交易的牌桌吗?”
“这么说,您身为主人,反而告诉奴隶他不应该为自己的命运哀叹啦?”
“明白地说,我不愿做任何人的奴仆,也拒绝做任何人的主人。”
“您是个思想家,德·古费拉克先生,这一套想必是从您对教育的高明见解中得来的,”欧仁妮嘲弄地说,“我倒想知道,您对我当下的情况希望怎么做。”
“难道您不是自由的吗?”
“自由!”她不由得重复了一句,“哦,我倒想像您一样!”
“怎么!您的态度变得这样快,要叫我的朋友们看见,他们一准会说您爱上我啦。”
“您要是觉得仅凭这点本事——”
她怒气冲冲地甩开青年的手,此时此刻,唐格拉尔小姐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个快活的青年比起那些带着轻浮微笑、满不在乎地刺痛她处境的公子哥儿更加令她讨厌。
“哦,你们听,你们听!”
大厅里挤得水泄不通的宾客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小姐手指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远处涌来了黑色的身着工装的人群,隐约能听到口号与愤怒的叫喊。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宪兵集结的声音,深色的制服与配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零星的枪声已经响起,不知是警示或是已经交火。有身影飞快地从黑暗中掠过,一小队人马追逐在后,硝烟与枪油气息刺激着人们早已绷紧的神经。
“暴动!”
有人迅速判断出了局面。
听到如此骇人的词儿,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少顷,两位警察走进宅邸,通告他们:圣安托万区的印刷工人举行了小规模的暴乱,眼下有部分流窜分子正朝这里的居住区来,请大家务必留意。暴乱的头子正在被重点追捕,警方和一定会保证他们这些守法公民的安全。
太迟了,警察话音刚落,几位女士发出惊恐的尖叫,顿时晕厥不醒。至于其他人,议员也好,金融家也好,花花公子也好,纷纷作鸟兽散,巴不得马上离开唐格拉尔府这不吉利的地方。忙乱中,险些昏倒的男爵夫人慌不迭地拽住女儿的胳膊,歇斯底里地发作了起来。欧仁妮冷淡地朝古费拉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未婚夫迅速与几个陌生面孔交换了一下眼色,一同前来的ABC们以唇语示意他快些抽身。见状,古费拉克点点头,迅速跑向临着后街的花园,徒手攀上那里的铁栏杆翻身过去,背影消失在高墙尽头,像一只轻捷的鸟。
到了后半夜,唐格拉尔小姐才从她的父母那里抽身出来。
她走近空无一人的花园,那里已是狼藉一片,以时下流行款式新搭建的花台早已躺伏在地,被踩得七零八落,华丽的冷盘桌被推到台阶旁,瓷器花瓶悲惨地摔成了碎片。她径直踩过这趟光景,在碎石路面上踱步而行,深蓝夜空下,只有冬夜冷冽的气息仍然亲切。
心有余悸的唐格拉尔先生整夜咒骂着自己的不走运,唉声叹气,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准人靠近。男爵夫人借口头痛,把女仆们好生折腾了一番才让她们各自回房。而路易丝·德·阿尔米依小姐担惊受怕了一整晚,忙不迭地问自己的女友经历这次舞会后,对她未来的丈夫德·古费拉克先生有何看法。面对路易丝急迫的眼神,她并没有回答。
“古怪的人!”欧仁妮想,“他认为,在这种境况中男子也是受害者……无稽之谈!这样一个贵族子弟,却大谈’平等’!”
种种黯淡的现实交织在一起,她思来想去,认定经历两次耻辱之后,父亲绝无再次翻身的机会,而母亲是决意不会为了父亲做出什么牺牲、帮助他渡过危机的,她和路易丝必须远走高飞。这位高贵的未婚夫是怎么嘲讽她的?您是自由的……不错,这的确是她心中唯一在乎的事。但身为两个处处受限的女人,又谈何容易呢?
随即,她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一路走远,脑海中重温着与德·古费拉克先生的交谈。
“这个人的话非常叫我生气……但因此就要否认他所说的一切吗?”
她想得过于入神,没有注意到黑暗中近在咫尺的动静。不远处传来警察的吼声与枪声,一团模糊的黑影越过白铁栅栏,笔直地向她冲过来。唐格拉尔小姐的瞳孔猝然睁大:她太大意了,只顾着想自己的烦恼,竟忽略了夜里在刚闹过暴动的地方独自行动是多么危险的事!
她拼命想朝警察跑去,却被来人一把捂住了嘴,血的气息传来。
“……不要出声,我不会伤害您的。”
借着微弱的灯光,欧仁妮转过头打量,那是一张年轻得出乎意料的面孔,深色眼睛透出与年龄不相称的犀利目光,全无之前的轻盈快活,打着卷的褐发和血迹黏在一起,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拖下一条暗红的痕迹。来人的步履有些不稳,外套也浸了大片的深色,看起来肩膀和腹部似乎都受了伤,但他的手却坚实有力。尽管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人措手不及,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和之前判若两人的男子。
“您……德·古费拉克先生!”
那人动了一下,低下头说:“别叫警察,小姐。”
“您怎么会弄成这样?您做了什么?”
“一支半的步兵小分队都在追我……差点甩不掉,”古费拉克做了个鬼脸,但马上由于痛楚而皱起眉来,“他们追到这个街区来,眼看就无路可逃了。看到这栋建筑眼熟,我对自己说:碰碰运气吧!就翻了进来。”
“您是个杀人犯!”唐格拉尔小姐几乎是厉声发问,她想起了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
“我不是。不过,眼下我也没有证据,所以,只能赌一把了。”
“好大的胆子,”欧仁妮冷冷地回答,“如果我现在大叫一声,您的下半辈子就只能在牢里或者断头台上度过了。”
“那么,我就是不走运了,我!一个诚实的人!您真的决定把我交出去,出卖一颗真挚的灵魂啦?”
“我凭什么相信您?”
“哦,您会的,”古费拉克一字一句地说,“凭您也是希望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夜色下,利剑般的眼神打量着血迹斑斑的年轻人。在足以吓退凡人的审视下,他没有移开目光。那其中是疑惑?蔑视?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
“……好吧。”
最后,宛如维斯塔贞女在斗兽场中下令般的少女开了口:
“我放您走。您去哪儿?”
古费拉克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开口想说几句道谢的话,却忽然感到身体发软,一个趔趄便匍匐在冰冷的地上。
意识模糊间,他感到之前的枪伤正在开裂,血再次渗透了衬衫……耳畔传来马车碾过碎石路的声响,还有唐格拉尔小姐充满威严的女低音……有人在摇他的肩膀,零星从他们的谈话间辨认出“医院”“保密”之类的字眼……不,他这副样子不能去医院。于是,他拼命直起身来,用尽力气对欧仁妮说出一个地址和公白飞的名字,随后陷入了昏迷。很快,马车便从唐格拉尔府走远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