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1 / 1）
“若是我不呢？”聂薇仿佛油尽灯枯般，身体的灼热与寒冷如同两重天地，将她夹在中间，动不得、逃不得。聂薇又干裂着嘴唇，轻声问，“若是我不呢？”
聂岳不甚明白，聂薇这是为了什么。本就是她做错的事情，不过是向赵氏叩头认个错，有什么要紧呢？寄居于这清渠王府难道还能比自己府中要好吗？
聂岳声音仍是冷冷硬硬，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认输：“你若不愿意，我聂岳全当没你这个女儿。”话音落地又仿佛觉得不够，“你愿作你义父的义女也好，愿作你义父的妻妾也罢，对外我只讲你已经死了。”
聂薇好像已经用尽最后一似气力，眼前模模糊糊，只隐约看见沈若白扼住了聂岳的颈项。那一双手苍白孱弱，手指修长秀美如同女子，却包含了喷薄而出的力量。“现在弄死你，今后阿薇便只有本王一个父亲了。伯爷，你说是不是？”沈若白指间又加了力道，仿佛只需轻轻一扭，聂岳的脑袋便可立时断了。
出乎聂岳的意料，沈若白却如同嫌脏了手一般，指间甫一用力，聂岳的身子便顺着力被摔倒在地上。沈若白当真是动了杀意。世人皆道清渠王心肠狠辣、做人彘烹人肉，如今看来，在攻心上，果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原来是聂薇支持不住，身子又歪斜过去。沈若白急走两步，拥住聂薇小小的身子，让她不至于跌下床去。聂岳猛力咳嗽几声，望见聂薇的病态显是有些担心，甫要松口放女儿在此休养，只听沈若白已经对聂薇柔声开了口：“阿薇，今后养在义父这儿，义父护着你，好不好？”
聂岳本压下的火气立时窜了上来，哪里还有理智而言：“既如此，我这父亲在这里碍什么眼呢？聂薇。”聂岳冷笑一声，“你好自为之！”这话说完，聂岳冲出了君子小筑，更是一眼也没有回头看过。
聂薇豆大的泪珠怎么也止不住，一张小脸烧得红红的，体温却有些骇人。恍恍惚惚地，聂薇想起前世聂岳对她与聂蘅的厌弃，想起聂蘅被连坐抄斩时的木然，而自己毒发时仿佛穿肠般的疼痛又哪里比得上聂蘅半分？
聂薇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有些干裂，那一个字不知在口齿间盘桓了多少次，终于钝钝地出声：“好。”
明明声如蚊蚋，在沈若白耳中却如同平地惊雷，一时之间却怀疑自己听错了。聂薇抬起手胡乱抹了抹眼泪，有些难以启齿：“我，阿蘅，义父，我……”我放心不下啊。
“你婆婆妈妈做什么？”聂薇话未说出口，聂蘅稚嫩的声音却从门外传来，便见聂蘅一袭黑色新衫着于身上，眼角微红，却不见很明显的哭过的痕迹。
聂薇甫要问他，聂蘅却开了口，竟是少有的郑重：“我师父说，既拜了师，便是行刀门之人。”聂蘅正视沈若白，不卑不亢，“若王爷保我阿姐无虞安乐，我聂蘅愿为王爷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刀二在门外一拍额头，满面懊恼，自己竟是忘了提醒他清渠王的脾性。沈若白若是要对一个人好，哪里是需要讲条件的？再者，聂蘅现在一个小娃娃，给沈若白添的也尽是乱子，还要想个合适的由头要庆安伯同意，若指望他粉身碎骨为沈若白鞠躬尽瘁，怕是不太可能了。
半晌刀二却没有等到沈若白的怒气，只听见沈若白温和的声音中带着丝笑意：“好。”聂薇回了他一个“好”字，那么他也愿意退一步，给聂蘅同样的答复。
又过得片刻，那姗姗来迟的太医终于赶到，便为聂薇把了脉又写了药方，天色直有些黑了君子小筑才算忙停了片刻。
聂岳回府后便烫了一壶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赵氏心中疑惑，却未敢劝。不想戌时，永安帝身边的大总管竟来宣了旨，大意是聂薇舍身救清渠王有功，于中陵更是天大的功臣，清渠王昭示中陵愿收聂薇作义女护在羽下，永安帝欣慰之余册封聂薇为县主，赐号“景慧”。
聂岳险些忘了接旨谢恩。沈若白做到了。白日里他口不择言扔出的那些话，早已让他后悔莫及，然而覆水难收，他心中的悔意聂薇哪里知晓一分？而今沈若白求得的圣旨却如同一巴掌冷冷打在自己脸上，有效又有力，不仅给了聂薇尊贵的身份，更是为聂薇今后的每一日都做好了打算。聂岳不知自己该悲亦或是该喜，沈若白堵了他的口，也堵了悠悠众口。
正阳宫内室仍是灯火通明，梁晟揉揉鼻梁，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才看向自弈的沈若白，笑道：“怎么，帮了你这么大忙，却得不到你一个好脸色？”
沈若白哪里答他话，拈起一枚白子径直落下，直过了半晌，沈若白用袖袍拂乱了棋盘，才出了声：“聂岳往日里给你添了不少堵，只降了他的级，你不是总觉得便宜了他么？”
梁晟“嘿”了一声，饶有兴趣地走近沈若白：“景玉，你若是想要个闺女，朕赐你些美人，保证你有很多闺女可以抱。怎么如今弄出了这等要抢别人家闺女的……事呢？”掉身份这三个字到了舌尖，梁晟硬生生憋了回去，又叹息道，“不知这小丫头有何过人之处竟能得了你的青眼，封号里加了你的‘景’字，倒真有些你闺女的意思了。”
沈若白显是心情极好，开口便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了笑意：“上次与你说过了，既是偏爱一个人，哪里需要理由。”梁晟一怔，这话初始听时是难受的，如今想来很是有些道理，日子久了，想起那些往事便没那么在意了。
沈若白望着天色，起身欲要离开。出得门外，一名宦官极有眼色地上前，为沈若白递上披风。沈若白脚步微顿，却未看那宦官一眼，拿过披风便出了宫。
王承雪冷汗涔涔。他娘的，叛徒加狗腿子可真不好做。自从背叛二皇子那日起，他就里外不是人。新帝留他一条命，又哪里会给他全然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