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1 / 2）

沈牧初这几天过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把这归结为面对重要抉择时的应激反应。沈牧初鲜少有面临重要抉择的时候，他的能力让他有很多选择，但那些选择对他来说从来不重要。

他谨慎地筛选学校和专业，力求给展停星最适合的选择，如果展停星不和他同在一个城市，他会有更多的选择，然而沈牧初任性地把他圈在身边。因为这样，沈牧初甚至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因为展停星相当于在迁就他了。

沈牧初曾经一步都不许展停星离开自己，如今一切顺遂，竟反而暗自滋生惭愧。要是沈牧初不如愿，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人总是这样假惺惺地愧怍，真实的只有自私。

夏天是展停星最难熬的季节，沈牧初有时候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最热的时候沈牧初都和他贴着，展停星热得拿脚抵着他，半夜偷偷滚到墙边贴着，沈牧初摸不到展停星，又凑上去牢牢地把他圈住。

那个时候他几乎颠覆了十几年来井井有序的生活节奏，那个暑假沈牧初过得很随意和懒散，手头的题解了一半，展停星说我们出去玩吧，沈牧初就点头说好。热烈的阳光和清凉的树荫一分为二，那尾小鱼在阴凉下窜来窜去，在老式冰柜前展停星像只小狗一样巴巴地看他，因为他吃根冰棍都要经过沈牧初同意。

这幅场景无数次出现在沈牧初的梦中，他在某一个夏天醒来，一阵恍惚。

又开始下雨了，沈牧初和展停星确定了志愿后，展停星的消息骤然减少。以前展停星的短信和电话像打下去又冒出来的地鼠，他毫不掩饰的热烈和依赖让沈牧初非常受用。

沈牧初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给展停星发去了消息。沈运庭穿着睡衣缓慢地、一瘸一拐地经过客厅，坐在沈牧初对面。

沈运庭今年的夏天不似去年那样知道收敛，年纪是一年比一年涨，花样也是一年比一年多，在沈牧初高考前一失足中风了，幸而只是小中风，短暂地半身不遂以及面瘫，使他被迫待在家里。

沈牧初不清楚沈运庭干了什么事，只知道他前所未有地踏破了陈素的底线，陈素宁静得像个圣母，连分贝都没提一下，收拾了东西回娘家去了。

沈牧初猜想陈素已经彻底失望了，也许这段婚姻即将迎来结局。

“你的……志愿填好了？”沈运庭含糊不清地问他，他的半边脸仍然不能动弹，这使沈运庭的脸看起来非常滑稽。他风流倜傥了这么些日子，得体的外貌是他左右逢源的重要筹码之一，面瘫之后的沈运庭像只折了翅膀的花蝴蝶，老婆也被气跑了，落寞地在家里蹭来蹭去。

沈牧初点了点头，沈运庭又道：“选……金融的嘛。”

沈运庭是认定沈牧初要回来继承家业的，他是独子，沈运庭挣的这份家业不留给沈牧初还能留给谁，于是也认定沈牧初要读商科，一切为了沈字号的发扬光大服务，所以老婆跑了没关系，儿子怎么也不会弃家而去。

沈牧初对沈运庭的想法不置可否，沈运庭现在战斗力几乎为0，没中风之前也没什么攻击性，他似乎圆滑惯了，生不出什么父亲的威严来。沈运庭说归说，沈牧初参不参考他就左右不了了。

展停星一直没有消息，沈牧初皱了皱眉，给他打了个电话过去，一直是忙音。到了下午才回了信息叫他明天记得去交志愿。

沈牧初感觉有点奇怪，沈运庭很无聊地打开电视看新闻，沈牧初看了他一眼，心想大概不是每家人都像他和沈运庭一样没话说。

*

展复和谈清秋又要走了，他们的工厂已经步入正轨，几个负责人开始在国内外奔走考察颜料和面料。临走的前几天，展复开车送展停星去学校交志愿。

谈清秋并不知道展停星和展复达成的协议，父子二人默契地向她封闭起这个秘密。谈清秋似乎对高三这一年没有陪在展停星身边无比愧疚，这段时间对展停星几乎是母爱泛滥，有求必应。

但展停星没什么要求，总是无精打采的。

于是谈清秋很忧虑，展复告诉他这是小孩离家综合征，总是要长大的。

展停星第一次没接沈牧初的电话。他侧躺在床上，看着旁边一直震动的手机，展停星不知道接起来该和他说什么话，他想了很久，沈牧初也很耐心地等了很久，最后那边挂断了。

展复让他不要告诉沈牧初自己改志愿的事，这让展停星不得不承认展复的确把沈牧初看得很透。

即使展复不提醒他，展停星也不会告诉沈牧初这个消息的。

以沈牧初的性格，他会二话不说地改掉志愿。展停星和沈牧初相处了这么久，他接触过沈牧初身上偏执的一面，那被他隐藏在平静的皮囊之下，如果他心里的底线被触及，沈牧初马上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沈牧初的身上有一部分成长得太快，这让他高傲到有些目中无人，另一部分却好像停滞了，这让他完全不懂得婉转和迂回，只剩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