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2）

再说回丞善所去的澄心殿。

澄心殿说是殿，其实也就是一间挺大的寝房。四面垂着厚重布帘，掩住一屋子辛辣的香。整个屋子显得既空且大，此时屋子四角点着两米高的黄铜烛台，其中一点鎏金的光照在中央雕花镂刻的大床上，纱幔一层层落下，挡住了其中的富丽堂皇。

奉殊仙尊一只脚踏进殿内，就皱起了眉头——哪有人将大床摆在屋子中间的？这不是供人安睡的所在，分明像是一座祭坛。

丞善倒是毫不在意，正蹲在不远处的床尾专心致志地折腾那巴掌大的鸡心炉。

宣山派修行讲究触类旁通，在初级课程中多多少少会教授不同种的修行道法，等时日渐近，练气三品后再择优选择法门深入精修。丞善在初期没入过宣山派，一开始就是以符阵师为主的修行方式一条路走到黑，符阵属旁助类专业，修道更讲究学识和运气，对整体实力反而没做过多要求，按理来说该是不擅长丹道那套熔炼萃取的手法，可这会儿那小巧的炉子在他掌心命火上转了半晌，竟缓缓吐出一颗品相上乘的红色丹药。

丞善正小心翼翼捧着那丹药左看右看也没瞧出个丁卯来，斜次里忽地伸出一只手来将珠子捏了去，直惊得他大叫：“你可小着点心，我就炼了这么一颗……欸欸！悠着点别捏坏了！”

赶来的奉殊仙尊闻言捏着珠子不动如山，只面无表情地问他一句：“可还有回旋余地？”

“我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嘛，”丞善从地上爬起来，抻抻衣角，左右仙童早绕到两边把纱帘徐徐掀开，室内光线昏暗，只隐隐看见床上一人起伏的轮廓，一只青白的手搭在银丝刺绣的锦缎上面，混在室内充盈的安魂香中透出股腐朽荼蘼的意味来。“骨生花能引神固本，无论如何我都要一试，江瑞再等不下去，此次不成功便成仁。”

丞善倾身，欲从奉殊仙尊手里取那药丹，给对方不动声色地避过了，反而沉声喝道：“丞善！”他目光沉沉，声音低哑，一时竟盖过了面相上的庄严肃穆，显出几分与年岁相当的阴郁狠厉来。

床边服侍的仙童头皮一炸，无端觉得是站在数九寒风中，凌厉的风刃擦脸而过，将他硬生生逼开数十米，抬手一抹面颊，只见指尖晕开一丝鲜血，竟是被方才几乎凝为实体的剑气划开了一道。

丞善，温雅仙尊，倒像是不甚在意地将将退开一步，右手食中二指一错，化出一只乳白蜂鸟，那蜂鸟扇了扇烟雾聚成的肉翅，一路向正殿处飞去。他本人整肃了面容，冲对面煞神般的仙尊正色道：“我自有决断，你若是不放心，只管叫混元仙尊来。”

奉殊仙尊注目他半晌，终究是敛了逼人剑气，只低叹一声。

多说无益。

彼时混元仙尊正同傅审元在偏殿里闲聊，正说到：“即是温雅仙尊朋友，那也当是本仙君朋友了，不必这么生分，叫我江旻就好。”说着轻车熟路地倒一杯半满的茶，欲给对方送去。

哪知这当头窗外直接砸进来一只乳白的小鸟，先是直直一头撞在傅审元胸口，接着一个猛子扎进江旻手中的茶杯里，溅起一片不小的水花后面朝大地尾朝天的跌得晕头转向。混元仙尊黑着一张脸把它从茶水里拎出来，提溜着两条细腿泄愤似的抖了抖，那鸟有气无力地扑腾了几下，嘴里忽地冒出一低沉浑厚的男声来：“江旻！灵阵终了，速速给我回来坐镇！！！”

傅审元眼见混元仙尊的脸色在话音落下后短短几息内变幻莫测，终于定格在一个如临大敌的神情上。他把鸟揣进怀里，转手取下腰上一侧悬着的扇子，那玄铁扇在他四指间扭转开来，眨眼间铺开成一张一丈长半丈宽的圆弧扇面，锋利平滑的金属在阳光下拉开一线刺目的亮光。傅审元给这反光迷了眼睛，再抬头，只看见白衣服仙君踏在那大得不可思议的扇子上，冲他遥遥伸出手：“快上来。”

两人到时，澄心殿正门窗大开着，几个小童拉开四面沉重的布幔，把四角的烛火悉数捻灭，外头正盛的阳光照进来，反而比先前屋内还要亮堂许多。丞善背对着众人，占着一点屋外的光亮，终于收回搁在床上之人额上的一只手。此时算着对方服下丹药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他在随后聚在额上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没掀起一片波浪。

一点残余的金色符文在四周缓缓浮动，遇到一束光线，“哧——”的一声便消融了。

床上躺着的男人眼帘微微抖动着，许久挣开一条缝隙，喑哑的嗓音缓缓溢出唇舌：“丞善。”

丞善强行按压下眼角的一点湿意，脸色确实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整个人不住地往床沿下滑，许是盘坐的久了，还需一旁的仙童扶上一把才能直直站起，他冲快步走来的混元仙尊露出一点微薄的笑意：“江瑞醒了。”

傅审元眼见半步前的后背肌肉在白衣下猛地绷紧，从他的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的下颚角咬合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混元仙尊在飞扇上说过，自己的弟弟连易仙尊强闯化虚期天劫失败，险些身魂俱毁，半个宣山派主掌巫医丹道之脉的仙君们皆是回天乏术，还是寻齐青峰的灵石宝地，万千好药险险吊住了命。自己作为兄长现下情况于情于理都不当出面医治，毕竟不是铁石心肠，怕是会控制不住医出个好歹来，只能央了交好的齐青峰峰主在室内摆一聚灵阵时时行着，如今三月过去，奇石妙药经日地灌下去，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合该做个决断了。

混元仙尊双手虚虚扣在腰臀两侧，人依旧站得笔直，只有身上的彩绦微微颤着，缀着那只玄铁扇，拍在下摆赤金扣上，锵然作响。

傅审元看着看着，神色越发古怪，他经年在外讨生活，杂物诸事不说处理得当，自是练成了一双明世事的眼，一颗知进退的心。他拿这双眼去观眼前这人，愣是察不出一点应有的对至亲死而复生带来的喜悦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