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花（2）（1 / 2）
金阳中学是全省著名的高考机器工厂，它的规范化管理让学生自律地进行学习生活，每个人的行为模式都是复制粘贴。学校又有高薪挖来的应试名师坐镇，重本率自然保持领先地位。郑玉巧并不是第一个从金阳中学教学楼跳下来的学生，每隔几年，这个高中总要出一回命案，但是家长们还是迫不及待地把孩子塞进去。毕竟因为在这间学校学习而自杀只能算偶然事件，能上名高校却是大概率事件。
高三生，抑郁症，这两个词联系起来，本身就有很强的导向性，现在警方已经确认排除他杀，那么整个案件就只剩下自杀原因这个角度能去挖掘了。但是向容不可能坐在办公室等刑警队那份干巴巴的报告，要想还原郑玉巧生前的故事，她必须动身先去金阳中学一趟。
她知道学校肯定不可能在敏感时期放一个记者进去，但是校友回校总可以吧。向容也从这家工厂出来，所以更加理解做学生的压力。逮住两个郑玉巧班级的同学来询问，没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大家每天都规规矩矩地上学，每个人身上都顶着一座山，哪还有力气去看别人身上的山？何况郑玉巧本身就比较内向，平时不爱和同学来往，更少同学知道她的实际情况。但提起郑玉巧，基本都用“学霸”来形容，刚贴上公告栏的月考榜，墨水似乎还未干透，郑玉巧堂堂正正地被写在第一的位置，还远超第二名二十分。
向容试图还原这样一个真相：绝对不是说第一名就没有压力，他们反而压力会更大。可老师们形容郑玉巧，都只有四个字：天资聪颖。她好像不用怎么用力学，就能迅速地掌握知识，理解力和领悟力都颇高。也许是因为父母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教授，一个教文学，一个教数学，除了是离异家庭外，基本挑不出什么毛病。
书香门第的孩子，学习又不费力，了解了一圈之后，向容突然嗅到，这应该不是学习压力的问题。如果说郑玉巧是因为太过聪明而感到孤独，她绝对信，但如果说郑玉巧因为与别人竞争而让压力压垮了自己，她绝对不信。因为这根本前后矛盾，逻辑错误。
对于离异家庭这一点，向容有点印象。郑玉巧的咨询时间排在她的前面，每周日，向容都能看见刘氏陪同郑玉巧一同离开心理咨询室，她虽然不知道郑玉巧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麦医生，但起码在她看麦医生的这五年里，她都能看见刘氏陪着郑玉巧出入。当然，也只有刘氏。
一个又当爹又当妈的母亲，靠自己的力量把孩子拉扯大，长到花季却毅然选择离开世界。向容忧记得当晚刘氏看到尸体之后的悲愤、隐忍和倔强……
没错，悲愤、隐忍和倔强。这是向容当时对刘氏表情的形容词。现在看来，有点不对劲。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为什么不是一瞬间爆发，而需要隐忍？
五年对抗抑郁症的经历，也让向容加入了一些互助小组，虽然她不曾在上面发言，但是每天看见大家都在积极交流，心中也会觉得有些安慰。她知道余子期和她一样，患病也有些时日了，但是不确定他会不会加入互助小组，还恰巧和她在同一个，但事到如今，只能试试看了。
浏览了几百个ID，向容毫无头绪，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该不会是这个叫‘高山流水’的吧？”说着，试探性地点了添加好友，心想，如果真是，那他起的名字也太没创意了。
对方秒回，第一句就问：“向容？”
向容“噗”地笑出声，她突然想起自己的ID叫“欣欣向荣”。真是没意思的两个人，还五十步笑百步……
向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直接打去刑警队的办公室，让任何一个人换余子期来听她的电话，也一样能传达自己的意思。但她突然觉得，自己在刚才那一刻正式地侵入了余子期的私人生活，有点骄傲。
她很小心翼翼地没有展现出自己的骄傲，开门见山地说，她觉得刘氏有点问题。余子期也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让她第二天早上到刑警队办公室找他。看来，大家都看出来这其中还隐藏着一些秘密。讲完公事，向容没敢多聊什么，怕人家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怯怯地用写稿为由下线了。
余子期长得非常抓人眼球，五官十分突出——俗称帅哥。和余子期不同的是，向容五官平平，抓人眼球的是那独一身清冷的气质。她淡淡地看你一眼，就是淡淡的，但是让人心痒痒。
向容喜欢穿长裙，课时裁剪都恰到好处，显出她的腰线和纤细的脚踝，好像天生就带有不自知的勾引特技，总要惹得几个男人回头看她才行。所以当她长裙飘飘出现在刑警队办公室门口，开口说要找余子期的时候，整个刑警队都炸开了锅，十分钟内整栋公安大楼都知道余子期有一个气质极佳的女朋友。
余子期头痛懒得解释，干脆破罐子破摔，牵起向容的手，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潇洒离开。
在向容的印象中，余子期酷帅的外表，本就给她带来一种疏离感。如果说她自己是遇到问题处变不惊的“淡”，那么余子期就像是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定”，疏离感加上自信感，余子期在她心中近乎完美。今天这种慌乱的表情，还是她第一次见。
坐在咖啡厅里，向容点了一杯甜甜的摩卡，余子期点了一杯黑黑的冰美式。只喝了一口，向容就皱眉头把杯子放下了，太甜了。那自己刚才为什么要点摩卡呢？向容心想，大概是因为……心情？
“……所以我收到你的信息之前，就怀疑刘氏不对劲了。”余子期想找点话题炒热气氛，只好把案子摆出来讲，虽然跟咖啡厅的氛围不合，但总比大眼瞪小眼的好。可是向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冰美式，眼神涣散，好像没听到他说话。
“是啊，刘氏确实不对劲。”向容似乎捕捉到了余子期的话尾，很快地接上了，“我发现她不对劲是因为我想起那天她在现场的表情。她好像一早知道什么，连悲伤都是隐忍的，作为一个母亲，在那种时候，不应该失控、不应该爆发吗？”
向容讲完才发现自己说得跟书面语一样，幸好余子期好像适应了她的讲话方式，没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他轻轻咬住吸管，抬头示意她继续讲。
现在在学校的线索好像全都断掉了，找不出什么端倪。因为天资聪颖，所以即使在考试工厂里，郑玉巧也如鱼得水，找不到什么学习压力。高三学生不是因为学习压力大而自杀，那就应该先跳出“高三学生”这个身份，否则他们将一直在迷惑的漩涡里越陷越深。既然现在找到了一个缺口，那么就先从缺口开始打破僵局吧。
按照公安局的户籍信息，余子期带向容拐进了一个中高档住宅小区，向容想起郑玉巧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收入能够支撑家庭步入小康，也属正常。郑玉巧家楼下竟然聚了一大批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向容认得那都是些教育线的记者，恐怕是想挖点金阳中学的黑料，学校进不去，就打算在这里拦截刘氏。这个中高档小区的其中一个卖点就是治安，所以这群向容的同行全都被挡在门外了。余子期眼睛也不眨，直接半搂着向容的肩膀，从人群中钻了进去，给保安看证件后，让向容也一起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