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 2)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来书院吗?因为当初他在九安城惹下人命官司,家中人才想办法把他送到白鹿书院来的。虽然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书院里几乎没人不知道兰家不好惹。”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觉得事情越发难办起来:“对了,你们怎么会路过这里?”
白慕凡:“不是路过,是元娘来叫我们的。”
正来到课室门口,苏玧也追了上来,拉着我道:“你放心,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不敢对你怎么样的。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招惹到他们的?”刚说完,白慕凡就扯了他一把,苏玧于是不再问了。
心不在焉地熬了一上午,我独自来到华泽所。华泽所是大司乐的居所,一座位于书院西北角的水中别墅。别墅四周绕着一条宽阔的水渠,水渠内是四季常绿的幽若水草,而今正开着袅袅娜娜的小花。
刚踏上那座水上木桥,桥下或红或白的游鱼便蓦地惊散,钻进了水藻绿萍之中。我收回视线,心事重重,步履沉沉,一抬眼,就见门窗敞开的西阁内金辉漫镀,飞光流影,茶雾氤氲,琴瑟和鸣,阔窗前,大司乐正歪坐着和他的夫人下棋,手捧茶盅,一枚晶莹剔透的绿玉棋子被他拿起又放下。
我来到台阶下,对迎客的童子说明来意。童子不卑不亢,道:“小姐若有要事,应该先找乐正大人,其次太傅大人,最后才是大司乐。敢问小姐,可曾找过乐正大人或是太傅大人了?”
我:“这事我只能找大司乐。”
童子道:“若果真如此,小姐可以告诉我,我代为转告也是一样的。”
我思忖道:“那烦你转告大司乐,问他书院里男子对女子施以暴行,这事他管不管。”
童子正要答话,屋内却传来大司乐的声音:“请她进来。”
来到屋内,我行过礼,起身一看,大司乐正望着棋局冥思苦想,倒是那位夫人微笑着看着我:“姑娘,请坐。”她看了眼大司乐,道:“你说有男子对女子施以暴行,这是怎么回事?”
我言简意赅道:“我家侍女被人轻薄,恶行遭到抵抗后,对方便对我的侍女大打出手,周身上下,小伤小伤不计其数,如今只剩下半条性命。而且她受惊过度,哭闹不止,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却已经成了杯弓蛇影,风声鹤唳的惊弓之鸟。”我低头眨眨眼,继续道:“夫人,她才十七,今后的路,还能怎么走?”
夫人微微皱着眉头:“那女孩子可看过大夫没有?”
我:“她情绪激动,莫说生人,便是见了熟人也会被吓到,如今只有等她稳定下来,才敢为她延医诊治。”
“趁她睡着了诊治如何?”
“自昨日午后遇害,她便一直不敢合眼,还不许灭灯……从前的她别说怕黑,就是蟑螂老鼠也丝毫不惧,如今的她和从前,已经判若两人了。”
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微笑道:“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对待侍女竟能如此尽心尽力,真是不易。你放心,这事大司乐会为你主持公道的。”说完夫人瞟了大司乐一眼,轻咳了两声。大司乐终于从棋局中抬起头来:“说罢,到底怎么了?”
这人官职不大,架子倒不小。我陈述道:“恶徒乃是太学馆五年丙所的学生,名叫兰钦。大人可提他来对质。”
“兰钦?”大司乐沉吟道,和自家夫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要告状,光你来不行,得你那侍女来,亲自陈述,方能教人相信。转述是不行的。”
“大人可提兰钦来对质。”
“让他来也没用。这样,你尽快让方药圃诊治你的侍女,让她病好了再好细述来龙去脉,届时我自然会提兰钦来对质。光凭你空口白话,无凭无据,万一冤枉了人家怎么办?你总要拿点证据来吧!”
“大人,我的侍女情绪激动,神志不清,如何陈词鸣冤?”
“这可就与我无关了。你既要来告状,就该提前想到这些事。”
我沉思道:“敢问大人,若兰钦非礼侍女,并对侍女拳打脚踢施以暴行的罪名落实,书院该当如何处置?”
大司乐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道:“逐出书院,名册记过。”
“这就完了?”
大司乐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棋子,正视我道:“若这罪名当真落实了,他不仅会被逐出书院,名册记过,他还会被交与官府,□□一到三年,并且再不得参加春秋两试,入朝为官。”
“我明白了。”我垂下眼帘,起身行礼,胸中窜着一团怒火,上前捞起大司乐面前棋罐中三枚棋子,一一落在棋局中,而后告辞。
走出华泽所时,心中阴云又多了几分。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元娘正抱着胳膊等在路口。见我出来,方问道:“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道:“这件事找大司乐没用。他似乎和兰家有什么关系,有意无意地包庇兰钦,只是随便找了些借口来打发我。”
元娘拂开面前垂杨,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他说得很对。就算我们真的要报官,也要琴心肯开口才行。”
元娘沉默了。
要让琴心开口,似乎很难。而且我开始动摇,名节和公道,究竟哪一个对琴心更重要。心中无解,即便是设身处地,也想不出答案。后闲谈时,又听苏玧说起,这事情书院以前也发生过,那受辱的丫鬟被府上赶了出去,最后投了护城河,寻了短见。如此,元娘也不再逼迫琴心开口了。
琴心情绪稍有好转,我们便找了方药圃来为她查看伤势。她身上的伤有轻有重,但经过休养大多都能恢复,只是左眼,因原来的裂口不知怎么染上了外敷的药粉,导致伤势加重化脓,能完全复明的几率已经不大了。
送方药圃出了斋舍,我心中郁郁难解,无意再次来到翠竹林外的郊野徘徊,一草一木,从来如是,却像少了点什么似的,心中如有所求,若有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