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表青年(2 / 2)
赵野墨话在嘴边绕了几个来回,他有心等一切都办妥之后再说出来,但被当面问到了,那就没有办法再瞒着,他没有办法对着江颜说谎:“两个月前,你说你们有个客户说话不算数,从合同上扣字眼找漏洞,不想把后续的2.4个亿给你们基金,有这么回事吧?”
“啊?是,合同上说当年收益率到15%或基金规模达到32个亿,他们就再给2.4个亿,我们收益率到了,但基金规模差四千万,今年市场上的钱紧,这公司不想给了,非说是收益率和规模都达到合同数字才给,人家都说要开掉自己的法务了,我们没再硬辩,这不是一直在找钱么,我们任总说大家自己拿钱顶上也行,四千万呢,拿命顶也不够啊。怎么,你找到了新的金主爸爸给我吗?我这里可没有渠道预算,没介绍费给你。”聊天也不能耽误吃饭,江颜说话间就剥了一小堆虾放到对面的盘子里,刚才这俩人点的都是些什么菜,一些骗游客的花架子,自己到时俩人的盘子都是干净的,根本没吃几口。
赵野墨嘴里塞着虾仁,含糊不清地说:“我这两个月把期货账户和定投的钱清了一下,过桥贷最近收益高,没舍得全取,但我还是想凑个整,就把自己这几个月的日常花销凑进去了,来这边打牌,是为了赚点生活费。反正现在加起来一共2000万,我的个人材料已经交给金小玉去做投资人适当性的评估了,你不是说你们的收益率在人民币基金里能排前三吗,我拼了命也得去当你的金主爸爸啊。”
“你疯了吗?我们又不保本,赔了怎么办?我这以后还怎么敢跳槽?你嫌我上班压力不够大吗!”
“你们要是都赔了,那我的钱放别的地方估计也保不住,我现在又没路子去投哪个靠谱的公司,”赵野墨认认真真看着江颜细长的眼睛,确认他有在认真听,就拿出了吐露心事的态度,“高收益高风险的项目我不想碰了,这辈子都也不想搞期货了,大前年刚拿了配资下场的时候,每天特别亢奋,那几个月的日子比打牌刺激好几百倍,亢奋了半年之后我的头发就开始大片大片地掉,压力型脱发,谁的承受能力都有个限度,是不是,你看这,还有这,这都是今年年初才长好的,”
赵野墨一只手把江颜拿着叉子的左手按着桌上,让他不要太激动,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右手在自己的头顶按来按去,“后来把大半的钱清出来,我就特别走极端地又去买了信托,劣后结算的都没买,全买的优先级最靠前的,那收益率你不是都骂了好几回了吗?该赚的钱赚不到,早晚要被通货膨胀给吞掉。没钱的时候天天想着赚钱,有了钱还是要被高不成低不就的折腾,你就帮我分担一下压力,行吧,以后你替我赚钱,你就是金主爸爸,钱都给你。”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实惠,江颜从来都不觉得这种爸爸孩子的说法能让自己占别人什么便宜,他翻了个白眼准备继续骂人,但手指戳在赵野墨头顶的发茬里,隐约还真有了一种抚摸晚辈的感觉,公司层面的事情自己本来也无法决定,对方也确实帮了个大忙,那就不要得了便宜又卖乖了。
“谁要拿你的钱啦,我又没卖身给我们基金,分清楚点好吧。再说当你爸很开心吗,当你儿子才好,守着家产就不用赚辛苦钱了。你跟金小玉还有联系?怎么做资质评估没找我呢?”
“我这不是想帮你减减负,怕累着了江总,这种事能让别人做就让他们做吧,金小玉不是才去你们组吗,让他多辛苦一下。”
”他辛苦个毛,”江颜准备讲点这位学弟兼同事的八卦,但休假期间讲公司的事实在太让人扫兴了,就收了口改聊别的,“你那个表,我还没问完呢,你大舅这表是要送给谁啊?多大年纪?你付钱这么快,有没有仔细挑挑,上面有划痕怎么办?”
“他要说给他们公司副总,我大舅跟着那帮创业的小伙子一起走的时候都52了,一开始公司是挺好,但从16年互联网寒冬开始后就融资就难了,公司对大舅不错,一直没降他的薪水,不过今年是真不行了,他们公司早好几个月就放出风来要裁人,大舅准备拿这个表去送礼站队呢,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给比自己小十多岁的人送礼。”
说起来家里的事赵野墨就又要忍不住叹气,今天经济形势不好,几家亲戚里面都有大大小小的事,去年退休的爸是指望不上了,亲戚又都开始指望他,“你能信吗?我现在都快成顶梁柱了,我表弟今年毕业找不着工作,靠内推进了我们公司,和我一个部门,现在干点贴贴□□订个餐厅的活,帮这点忙就值得我大舅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夸我的话每次都有一箩筐,简直要被他们捧杀了。”
“弟弟,是那个姓周的弟弟吗?高傻帅周嘉铭是不是?”
赵野墨没反应过来:“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有你妈朋友圈啊,”提到小帅哥了,江颜完全地高兴起来,招呼服务生给自己上甜品,“你妈那年说要给我介绍女朋友呢,我们就加了个好友,她挺喜欢周弟弟啊,我在朋友圈里看到她发了好几次,吃饭的合影啊周末出去玩的照片啊,还有一次要帮他找女朋友,放了一个单人的照片,弟弟确实挺帅,单人的照片和合影差距不大。”
“我妈就是瞎操心,这个弟弟的女朋友还用她操心吗,平时上个班迷迷糊糊的,见了我妈就两眼放光,三姨三姨的喊,我妈看他也是个宝,就因为他老能有女朋友,我没有,也不是没有,就是没有可以带去见我妈女朋友。现在这家长,要求起小孩来一点都不现实,又要成家又要立业,最好30岁前就二胎生完,我今年都28了,按她的算法再几个月就虚岁30了,这怎么可能呢。”
赵野墨的话发自真心,因为没法让爸妈满意,他是结结实实地苦恼,可江颜解读的重点明显和他不一样,今天赵野墨帮他解决了工作上的大问题,他一定要郑重地回报:“你那个网红小姐姐分了吗?我给你介绍能让你妈和你都满意的女朋友好不好?”
“你还有这路子?我现在就喜欢妖艳贱货类型的,大家一起体验浓缩恋爱;我妈要贤妻良母型的姑娘,还得是高知分子。你觉得有人能达标吗?怕是花钱也买不来吧。”
“做人有点志向行不行,劫就劫皇纲,嫖就嫖娘娘!你等着,最多两个礼拜,我一定给你安排上!”江颜这会用餐完毕,踌躇满志地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赵野墨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
今天这一顿饭,他们把工作生活家长里短都聊了一圈,他感谢江颜愿意听也愿意说,这对自己来说已经是极少才有的诚恳会谈,但有些念头,即使是对这这位最亲密的朋友,他也没有办法讲出口。
他想念很久之前的陈暮,那个就算正在闹别扭也要催自己去复习准备考试的小姑娘,他知道她不吃甜言蜜语那一套,于是只能乖乖地跟着这个气鼓鼓的小姑娘走去图书馆,一路盯着她的脚踝看,她那时看起来又细又薄,可性格完全不柔弱,极少撒娇撒痴,是个条理清楚又聪明细心的好姑娘,所以才有这么大的能量,让自己在分手之后不想再接近任何一个和她相似的姑娘。
“今天见面知道才不得不承认,以前那个小姑娘一点影子都没有了,我很后悔,没在那个时候对她好一些。”
赵野墨咽下了这些话,这种毫无用处的感慨,说出来真是丢脸。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