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 2）
包厢只有一间，方闻打电话预约的时候被告知已有安排。
好在整间餐厅的设计都透着广陵意味的匠心，大堂排布稀疏的桌位间还隔有半镂空立式改良屏风，影影绰绰间可见青葱绿植，虽然算不得真正的雅间，但也能安然享受一顿珍馐。
烫干丝，酱牛肉，清炒菜心，糖醋萝卜皮，鱼头汤炖得奶白，盐恰好吊出十成十的鲜美，掺混少量新鲜紫苏的香气。
天气一日热似一日，从下车寻找到餐厅的这一段路已逼出两人薄汗，凉菜上齐时，卢逸清嚼着萝卜皮，觉得人间至乐不过如斯。
方闻菜只挑了几口，他看出这次的选择卢逸清都很喜欢，心里也浮着酥酥麻麻的满足。只是他实在是想念这的鱼汤，且一份量大足够四人共享，便提前要了一碗饭泡汤吃。
他神气活现的小样子逗得卢逸清直乐，被擦去鼻尖沾上的鱼汤时才觉得该停止这种忘乎所以的得意。
“哥？卢先生？”
方闻看到方知尚旁边的陆息，觉得自己和卢逸清在一起还能坚定自己唯物主义立场的意念简直顽强得感人肺腑撼天动地。
现在人工智能这么火，卢逸清是不是偷偷在他身上安植了什么微型机器人再心机满满地控制一场场巧合？
方闻非常没原则地将造成此刻凝滞气氛的责任推诿到无辜受气包的身上。
将气撒到自家人身上算什么男人？方闻反省。
“哥，真巧，”方知尚转身对卢逸清伸手，“卢先生好，我是方知尚，上次在酒会见过的。”
卢逸清手还没怎么动作呢就被敲了一筷子，“想干嘛，不准！”
卢逸清将筷子擦干净还给方闻，再拭去手背上的菜汁，“你不发话，我敢做什么？”转过身对站着的两人摊开双手耸肩，“就这样。”
“哥……”
“方知尚，我只想好好吃个饭，你走吧。”方闻这些年第二次对他开口，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话。
陆息拉了拉发愣中的人的袖子，“小尚，走吧。”
“陆息，对不起，你等一下。”
这句话后，陆息能感到那位卢先生的视线就落到了自己身上，“小尚，不必，他们正在吃饭，我们先离开吧。”
那道目光可见的冷冽下来。
“方知尚，你23了，离18岁已经过去了五年。”方闻开始说话。
方知尚浑身巨震，面如土色，“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也没用。
既然你叫了我这么多年的哥，那么我今天就借光做点哥哥该做的事。”
“那时候我也不懂事，许多话沤在心里，所以今天就说清楚吧，并不是什么难事。
咱们不是一个妈生的，你家庭美满，我也不太清楚平时你爸妈是如何教育你的，也不清楚他们给你灌输的关于成年的定义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一到18岁就自动成熟，所以你五年前做的事，我现在不计较了。”
隐忍的抽泣声初露端倪。
“你看，这些年你哭的比我都多。虽然强求男儿不流泪太不合人性，但是哭了也要解决问题啊。
不是哭了，错就不是自己犯的了，也不是哭了，事情就会被自动处理好。
人虽然不是一到18岁就自动成人，但可以将这个年龄作为一个富有仪式感的觉醒，晓得自己要开始承担责任。
途中必然有许多次试错，你看我都25了，还是难免有固执和不妥的行动。
可是只要拥有担当的意识，剩下就只是技巧和方法的磨练。
我母亲时常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但世人将穷与达的界限定得太过严苛，对于天下的理解也因为过分的敬畏而变得狭隘。
真正的责任感不分大小，家长里短未必比不上家国情怀。而真正的责任感的产生，是需要能够充分体恤他人的主动意识和同理心的。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并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而是通晓众生皆苦而做出的选择。
方知尚，我说了这么多，不是要给你正确答案的样板，而是提供了属于我自己的一份参考。
其实你现在这样很好，开朗又体贴，完全不用按我说的试着去体察人心，那样的过程太累了，你的父母不会舍得。
你大可以只听他们的经验教训，丢开本质，学衍生的种种行为。那样也会过的很好，大家也都会给你喜爱与信任。
这并不是讽刺，即使我真的，真的很不喜欢你，但还是承认，你是一位能力出众且富有个人魅力的青年。
你确实没有坏心。
你确实不坏。”
方知尚的抽泣已经吸引了明里暗里不少的关注，方闻叹了口气，“那么，作为哥哥，首先，我不强求你对我是个同性恋这件事能宽容理解，你只要学着对这种事视而不见就好，毕竟这并没有碍着你什么事；同样的，也请你收起对“兄长”这个词怀有的不切实际的期待，这是我的人生，而你已经碍了我的事。
对我来说血缘关系只是一种催化剂，它对本该在一起的人来说可以激起最长久安心的感情，但对你那一家人和我来说，完全是鸡肋，哦不，现在方毅创还能用这个把我捆在你们附近。
你想听我叫你‘弟弟’是吗，行，弟弟，我叫了，可那又怎么样，你能觉得我们之间是更近了一点还是更亲了一些？留着一半相同的血就理当有对彼此的温情和体恤？”
方闻喝口水，“方知尚，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是同理心，那么可以先从小事做起，比如现在我想好好和我男朋友吃饭，你就可以利落离开。
还有，我不喜欢和你们家接触，对你和你的母亲，我从不会打扰，也请你提醒她不用再用所谓面上的维持做出让人厌恶的接近行为。
我这人薄情且寡淡，你要是理解不了，那就离得远一些。
不管你现在能不能接受，现在我要说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卢逸清是我男朋友，而你，方知尚，这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犯错的机会。
走吧。”
强烈的解脱感，悔恨狂喜无力交织在一起狠狠冲刷着方知尚的大脑，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中根本分不清周围的人脸与景象。
与现实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秋日。
他因为低烧跟老师请假在家休息，刚睡醒，穿着袜子准备去厨房接水，却在推门的时候听见暧昧的喘息和水声。
循着声源，他发现陆息正把他的哥哥抵在楼梯角接吻。
他心中最聪明，最好看，最温柔的哥哥，此时衣衫凌乱，面色潮红；而他的好朋友，大他两岁的儿时玩伴，正将手伸进对方的衣服里。
他突然想起来，自从哥哥搬进这个屋子里，从来没和他妈妈说过话，对自己虽然不会主动说什么，但每次都会回答。
他在初二，哥哥上高一。
好在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刚回来上高一。
好朋友第一次和哥哥见面的时候就笑了，说这可是附中出名的学神和颜霸。
而好朋友自己也是。
他很开心，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因为好朋友和哥哥一点都不会互相妒忌，反而是好朋友经常搂着哥哥的脖子说，“方小闻，带我飞啊。”
而哥哥会主动对他说话，还会对他笑。
他有点妒忌，但又喜欢和他们呆在一起，因为这时候陆息总是逗哥哥，哥哥笑的时候也会对着他，虽然只是沾光，但他还是觉得，哥哥的笑，温柔又好看。
陆息每天清晨来接哥哥上学，他们总是在一起。穿着白色衬衫，穿着红白外套。
他眼见着三人组里，自己的空间越来越小，心里着急，却又做不了什么。
他想让哥哥开心，但他知道自己也是让哥哥不开心的原因之一。
后来好朋友和哥哥住在了一起，说高三时间紧张，要住在更近一点的地方，两个人学习都好，在一起还能互相促进。
那是哥哥的母亲留下来的房子，他都没去过呢。
“你们在干什么，”方知尚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他大叫，“你们在干什么！”
陆息急忙把方闻的衣服整理好，将人圈在怀里，“小尚你别激动，冷静一下，我们谈谈。”
“恶心！恶心！恶心！”
他挥舞着拳头，不管不顾往那边栽，陆息一直护着方闻，哥哥让他别打了。
“冷静点，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