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1 / 2）

陆南蘋邀请陆南台往石湖夜游的事传到方兰徽的耳中，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警惕起来。但因为已经过了能长谈的时间，她就权且按捺下找陆南蘋谈话的冲动，存着极不宁静的心情卧在床上，但到底是起坐不能平。

方兰徽出身于旧朝的诗礼大家，算是名门闺秀，在旧朝是贵人们争相聘娶的对象，但这些在现今全不管用，她连自己唯一养在膝前的儿子也管不了。

第二日一早，陆南蘋屋里的丫头素素来告诉她：“今天是周末，三少爷跟言四小姐出去逛了，说是午饭不在家里吃。”

方兰徽歪在沙发上，冷冷地笑：“我知道他多嫌我，就算回了家也不肯跟我说说云间的风土人情。倒是不知哪里来的言三小姐、言四小姐招了他去，竟比圣旨还管用些。”

近年来她的嗓子被烟丝呛得格外沙哑，早没了新为人妇时的甜腻，但这样的声音仿佛更能使人畏服，素素不敢多言，方兰徽也就不多为难她，只道：“阿蘋昨晚回来，可跟你说了什么吗？”

素素回忆了一回，低声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叫我把先前的一本诗集给他翻出来了。”

方兰徽在诗书上并不用心，听了也不当一回事，摆了摆手，叫她退了出去。

素素如蒙大赦，出门时看见秀儿远远地向方兰徽屋里来，连忙避了开去。

陆南蘋和言祈雪应当是第一次见面，这次他仍旧像昨天一样，去了石湖。

穿着雨过天青色旗袍的女孩子没有让他多等，在约定的时间下了司机的车，遥遥一看就见到了陆南蘋，遂向他走了过去，走到他面前，朝他浅浅一笑：“陆三少爷。”

陆南蘋见女孩子生得端容秀丽，细白的胳膊上挎着一个包，起身向她伸出手：“言四小姐。”

言祈雪跟他握了手，然后忽然笑道：“陆三少爷跟我这样生疏，叫我觉得今天虽是周末，倒像是在课堂上。”

她这样一说，陆南蘋便也笑：“那就是我的错。”

言祈雪听了这话，不由抿唇道：“上课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都不是善于交际的人，很快便无话可说。这场会面是陆南蘋邀约，言祈雪垂下眼去，虽然没露出不满的神情，却已经显示出无聊的意思来。

言祈雪仿佛已经见到她跟陆南蘋的婚后生活，那将是一潭死水，全无乐趣。于是她沉默片刻，试探道：“陆三少爷准备出国读文学么？”

然后她看见陆南蘋似乎笑了笑：“不，我不打算出国。”

陆南蘋静静地看了身边的女孩子一眼，在心里猜测她想必觉得这次约会十分无趣，但又出于礼貌不便说出口，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言祈雪在一旁听得清楚，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低声道：“陆老先生投湖的事，我听爸爸说了。”

陆南蘋一怔。接着便听女孩子温和地道：“我读旧诗的时候，对那些‘望中故国凄凉早’的慨叹总是很难过的，陆老先生此番，当算是求仁得仁，并不是值得伤怀的事。”

“你说的对。”陆南蘋和缓地回应，“我也并不伤怀，但无论如何，我总是感激你的。”

言祈雪抬眼向他，好似弯了弯眼睛：“我刚才从车上下来，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像旧朝的遗少，可见不到你初入九重城的样子，真是可惜。”

其实言祈雪并不向往“青衫初入九重城”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正是出于礼貌，大约是她掩饰得不好，使得陆南蘋只怔了一怔，便又笑了起来：“那言四小姐见到我之后，一定是十分失望的了。”

言祈雪点了点头：“我从前看遗老遗少们留下的诗文，虽然难过，却也没想过要跟他们这样的人共度一生。共度一生这样的话太难了，我不愿轻易说出口去，更何况是那些以身许国的人。”

陆南蘋了然地笑：“假如是我，我也不愿意的。”

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两人至此，就没有更多的交流。陆南蘋看着言祈雪的司机将她带走之后，便蹲在石湖边，过了很久，听到身后的汽车门响，回头看去，却是司机。

司机小跑过来，向他笑道：“三少爷，我去解手，您在这儿等一等我吧。”

陆南蘋“嗯”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