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黄金蛊（22）（1 / 2）
原来是他。那狐狸心想，伎子无情，戏子无义，却不知主使杀人的，究竟算是无情还是无义？他心中冷哼了一声，捏了个诀咒，指上灵力凝为冰刀，朝子夜歌腿上轻轻一弹，见子夜歌当即脸色剧变，扶着墙慢慢滑倒。那狐狸十分得意，微微勾起嘴角，便趁着人荒马乱转身出了侧门，心想，那大和尚每每费尽口舌劝人向善，哪里有小爷出手教训这般干净漂亮？又想起子夜歌提到萧复来杀人之事，这萧复来真是个讨厌鬼，怎么到处害人的都有他的身影？
那狐狸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圈，心想，咦，大和尚匆匆忙忙，究竟是往哪里去了？
他举目极眺，见西南方的夜空虽无星辰，云层下却有隐隐金光闪动，如雷霆乍现，心想，莫非大和尚和人动上了手？他向来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可不能让他吃了亏。那狐狸便跃上墙头，一路循檐踏壁，飞速往城南奔去。
那狐狸刚出了城门，却听一从树林里，有人长吁短叹，悲痛不已。狐九本想不理，心中却如一只小狸百爪抓挠，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停下脚步，化成一只红狐，蹭蹭攀上树梢顶端，往密林中眺望。却见圆觉正敞着僧袍，躺在一块石碑旁，身边摆满了许多东倒西歪的空酒坛子，显然已喝了不少。
那狐狸心想，这圆觉和尚古里古怪，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哭坟做什么？却听圆觉抹了抹鼻子，声音里竟然带着几分凄切，道：
“别人都道我圆觉市侩古怪，连寺里的师兄弟们都嫌弃我——偏偏你尊我如师，待我如友，把我当成至诚君子相待。唉，人生为何如此不公平，偏偏教你这样的君子早亡，教我这样的无赖活在世上。”
那狐狸心道，哦，这大约就是那日，他死缠烂打，讹了我那些银子买香烛纸马，安葬的那位贫家子了。那狐狸回想当日被讹的几两银子，咬牙切齿，恨不得立时在那圆觉头顶挠出几条爪痕来，却又对自己叹了口气，想，算了算了，反正是偷来的银子，若被大和尚知道，又要嘲笑我小气——何况又不是花在圆觉自己身上，若墓中躺的是位至诚君子，倒也还上算吧。
却听圆觉又道：
“以前师傅每每罚我抄经，师兄弟又嘲笑我不会法术——我总是说，念那么多经有什么用？念来念去，反正还是超脱不了这个臭皮囊，还不如好吃好喝，赚点钱，好好供养这副肉身来得重要。这世人懂法术的少，只需要念念净水咒，糊弄他们一下，便可大把收钱，逍遥自在……寺里学的法术，这十几年来竟被我忘得精光，除了净水咒，就是个没有任何用处的自在天魔解体咒……你一定会笑话我，为何会记得这没用的咒诀……当日师傅总说，我命中应着一劫，或许一辈子糊里糊涂，醒悟就在这一咒诀上——我可不在乎什么超脱成佛，只是背了也没坏处，就记了这许多年……”
圆觉叹了口气，道：
“若是以前，我真是懒得管这些闲事……可是近来我常常觉得，若是全天下的人如我一般，只知赚钱，放任这世道人心变坏，这样的人世，活着也没什么趣味……或许是我老了吧，或许，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真的有些寂寞……”
那狐狸在树梢上蹲着，听圆觉这般说，倒犹豫起来，啃着爪子，心想，这圆觉和尚，我见了总想打他一顿，可他倒也不算是个坏人。却见西南方天空又闪过一道金光，那狐狸心想，坏了，忙从枝头一窜，朝那闪光的地方飞奔而去。
远远地，那狐狸便觉得一阵狂风铺天盖地而来，将身边的枝桠吹得簌簌乱响，叶子纷纷脱落，在地面上打转。只听僧灵罗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你不过一介凡夫俗子，灵力武功修为到这个境界，实属难得。本座不愈伤你性命，只要你痛改前非，再勿伤人性命，本座便可网开一面，手下留情。”
那狐狸一跺脚，心道，笨蛋和尚，对这等恶人怀慈悲心作甚！他却见眼前景物开阔，那萧复来正背对自己而立，便拧紧眉头，双手一辉，灵力裹挟着劲风，周围的数十条枝蔓便被噼噼啪啪折断，化作黑色长鞭，朝萧复来扑去。
那萧复来立半空之中，足下踏着径长数尺的八卦盘，摇摇晃晃披头散发，被狂风吹得如同鬼魅。他头也不回，那些藤蔓刚刚扑到他身后，便被八卦盘上射出的一道红光碾为碎末。萧复来哼了一声：
“雕虫小技！”
那狐狸大怒，却迎面吹来一阵狂风，吹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只听僧灵罗传音入密，仿佛就在自己耳边一般：
“萧复来灵力高强，别轻举妄动！”
那狐狸龇牙咧嘴，纤眉倒竖，一对黑眼珠瞪得冒出火来：
“要我不轻举妄动，除非你先动手杀了他！”
那狐狸口中说着，两袖一振，抖出两条红绸，身子亦朝萧复来扑去。那两条红绸飞到半空，忽然“砰”地一声，抖化为漫天丝雨，密密洒洒，飘飘摇摇，竟将萧复来的周身完全笼罩住。丝雨被八卦盘一照，顿时化为无数黑灰，烟消云灭。却有许多细丝飘到萧复来脸上，划出无数血口来，且那丝线一旦沾染到皮肤，便如水蛭见血，直朝皮肤里钻去。萧复来冷哼道：
“妖物手段，下作如此！”
萧复来捏了个诀咒，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皮肤冒出淡淡红光来，那些钻入皮肤的丝线竟从伤口不断喷涌而出，不到片刻，浑身上下竟完好无缺，浑如无恙。
那狐狸见了，眼中愈发喷火，手中一抓，抓出镇魂针来，在手心变作一柄精钢宝剑，便朝萧复来劈头砍去。萧复来本与僧灵罗对峙，眼中寒芒一闪，抓起足下的八卦盘掷在空中，抵住僧灵罗的灵力，却抽回自己的巨剑，倾聚灵力，朝那狐狸一斩。
那狐狸虽然追踪萧复来多时，却从未见过他用手中的巨剑。此刻两下交锋，刃端还未相迎，那狐狸便觉得扑面一股刺骨寒风，手指瞬间冻如寒冰，胳膊颤颤巍巍，眼看连剑都握不住，心中一惊，闭上眼睛，只道要糟。
却听耳边一声清啸，那狐狸只觉腰间被人一搂，肩膀被一个坚实的胸膛抵住，那缕入骨寒风自解。他睁开眼睛，见僧灵罗就在身侧，却不看自己，面无表情，沉静似水。那狐狸心中狂跳，虽觉安定，却也生出一股不服来，咬牙道：
“大和尚，你这么厉害，为何不干脆一刀杀了他？”
那狐狸刚转过头，要开口啐骂，却见僧灵罗的一条胳膊尤伸在半空，五指紧闭，指缝间却一滴一滴，淌下血来。那狐狸吃了一惊，忙要抓住那条胳膊查看，僧灵罗却淡淡一笑，将手臂收回身侧，缓缓道：
“不妨事。”
僧灵罗低头见那小妖，正仰着一张脸，两只黑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眼中点点泪光，竟似盈盈欲泣，不禁心中一动。却听一声冷笑，僧灵罗抬头看时，见萧复来收了八卦盘，连退数丈，立在一块巨石上方，半边身子隐入黑暗之中，连声道：
“僧灵罗，好！好！我萧某人纵横半生，未遇敌手，我们改日再会！”
萧复来几个起纵，连连后退，瞬间便在密林中消失了。僧灵罗这才一条胳膊搭在那狐狸肩上，一膝险些软倒跪地，嘴角淌出几滴血来。那狐狸大惊，忙道：
“大和尚，你可不要死！”
僧灵罗闻言，一口浊气翻上来，差点被自己的血呛住，默念了几遍清心诀，方才将灵力归顺，将血气压制下去。他看了那狐狸一眼，道：
“胡闹！”
那狐狸哪敢再与他辩驳，扶着僧灵罗，低着头，噘着嘴，两只眼角耷拉下来：
“我……我哪里知道他这么厉害……”
僧灵罗心道，萧复来固然厉害，我若不是急于救这小妖，断不至于受伤——却也是我轻敌大意，又兼这段时日疏于功课，未曾勤修之故。他心中默叹，见那狐狸脸上仍然充满愧疚之意，心下一软，道：
“算了，回客栈去吧。”
僧灵罗与那狐狸一前一后，回到客栈。那狐狸自知有过，一路竟分外安静，连话也不敢说。
到了客栈，僧灵罗只觉得心中烦闷，便推开窗子，看着清平城中的夜景。此时虽已子时将近，街上仍三三两两有行人走动，许多宅院里也灯火通明。僧灵罗看着这尘世俗景，心中却莫名变得更加烦躁。却听那狐狸在房中走来走去，忍不住叽叽喳喳：
“大和尚，你渴不渴，我倒茶给你喝可好？”
“大和尚，你饿不饿？昨日你买回来的梅子干，还剩好多，不如我们分着吃，好不好？”
“大和尚，——”
僧灵罗只觉得一双手臂箍住自己，一张小脸埋进自己背上，那狐狸却不说话。僧灵罗叹了口气，问：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三番四次和萧复来过不去？”
那狐狸声音闷闷：
“我看见他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