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1 / 1）

傍晚时分，李蔚把手头的项目材料终于按照之前讨论的要求改完，发给老板。她抬起头，放松肩膀，周围静悄悄的，伊娃许是出去吃晚饭了。

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硕大的窗户往外看，维多利亚港湾熟悉的璀璨就在那里闪烁，城市看起来一片美好，也会一直美好下去。

一天的工作到这时候，还只能算是结束了一半，她打算到楼下去打包些三明治和咖啡上来，充充电，接着进行今天的下半场。琳达又走过来了，这次她表情较为严肃，直接把李蔚叫到了旁边的小会议室。

李蔚还未坐得踏实，琳达就开门见山：“因为经济原因，公司需要对组织架构进行重新调整，根据综合考量，决定了需要辞退的员工名单。非常抱歉，李蔚，你在名单之内。我们会根据法律要求，给予你相应的补偿。你的电脑和工卡可以直接还给我，私人物品可以自行带走，不过，按照公司规定，离开前我需要先过目。”

她低下头，从文件夹里面抽出几页纸，放到小圆桌上：“这是员工离职赔偿同意书、保密协议、离职证明书，你需要在上面签字……”

李蔚脑子里嗡嗡地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是结果不是中午已经通知大家了吗？我为什么当时没有收到通知？”

琳达脸色没有一丝变化，只多了一丝隐隐的不耐：“什么时候对员工下达通知，并不是我决定的，是由公司根据实际情况综合考虑决定的。”

哈，好一个“根据实际情况综合考虑决定”，是因为英国人阿本离职，他们这个行业领域只剩下她一个干活的，和另一个正出差北京的同事。中午时分还需要有一个人接过英国人的项目材料，并在今天傍晚前就要改好。另外，估计她李蔚是新人，出什么幺蛾子的几率不像那英国人大，把她的通知往后推半天才下达，还真是妥帖，可以达到剩余价值的最大化不是吗？

李蔚忍住怒气，拿起那几页纸，站起来准备离开。

琳达把手微微一抬：“不好意思，您需要现在就签好，交还给我。”

李蔚答：“我总需要些时间去看看吧？”

琳达颔首：“可以，就在这里看即可。”

片刻后，琳达看着李蔚签完所有页，拿出自己的那一份放回到文件夹里。手里拿着李蔚的工卡和电脑，她站起来，看着她，似乎有些歉意：“那就这样了，祝一切顺利……”，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转为粤语：“啊，嗨嗨嗨，偶知个啦，唔好意思，偶依噶过去啦，真嗨唔好意思......”打开会议室的门，匆匆走了。

李蔚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只小小一箱，倒也干净。回顾四周，伊娃还没有回来，和中午时分相比，似乎又有几张桌子空了。可是，管它呢，这些已经不关她的事了。

头顶上方的屏幕里，英文版新闻，温文尔雅的总理正在作政府工作报告，与会代表们同意报告提出的二零零九年工作总体部署和主要任务，高票通过了政府工作报告，也批准了政府应对金融危机的一揽子计划，预计到二零一零年底，共计投入项目建设投资四万亿。

那时还不知道，新兴经济率先复苏自救，发达经济体随即前仆后继地赶上，全球各国量化宽松的冗长印钞大赛大戏就此拉开。

她从卡座墙壁上拿下和徐亮的合照，放进箱子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到楼下大堂，发现因为没有工卡，已经没法过门禁了。那穿着制服的大堂经理，看到她的样子，脸上挂着了然于心的表情，轻车熟路地走过来，帮她开门禁，甚至还帮她拿了一下箱子。

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李蔚端着箱子，踩着高跟鞋，在中环人头攒动的拥挤人群里走着，走过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以及挂着大大Logo的各家奢侈品门店，看到红灯亮起来，人们停下来，绿灯亮起来，大家都无比匆忙地迈开脚步。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细细的鞋跟不断被夹在地砖缝隙里，，不断有人在她身后催促“唔该”，然后颇不耐烦地超越她走在前头。天色黑下来了，狭窄路旁，各家小店的华灯也亮起来了，“南北货”店前挂着各种不知名的火腿状物体，被可疑的白毛覆盖。“货币找换”四十公分宽的柜台后，走出来一个袒胸露背的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啪地一声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翠华茶餐厅门口，排着嗷嗷待哺的长队。

她转到马路对面“镛记”门口，同样摩肩接踵，蜿蜒小路中间游刃自如的红色出租车被迫急刹车，那司机探出头来，恶狠狠地骂将过来，李蔚充耳不闻。旁边好像有人，轻轻扶了她一把，许是过街行人太过拥挤，只是蹭到而已。

走到前往半山的扶手电梯，她打开手机，想给林小小打电话，想了想，还是把电话合上了。一不留神中，扶梯到头了，高跟鞋被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里的箱子也飞了出去。扶梯后面尽是行人，她忙不迭爬起来，免得挡住大家。箱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都是些鸡毛蒜皮之物。

她赤脚跑上前去，先捡起和徐亮的照片，一只手拿着照片，一只手去捡鞋子，其余也无心顾及，卷曲长发糊在脸上，一阵热汗一阵眩晕。有好心人帮她一起捡，放在她旁边，她道了声“谢谢”，顺势靠着街旁满是灰尘的玻璃外墙席地坐了下来。

这时电话响了，是徐亮。

李蔚按了接听键，还没有开口，她发现自己的泪迅速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