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1 / 2）

周旭东是天生的行动派，自然要有所动作。香港回归十周年，他咨询了早就在香港工作的大学同学，特意租了游船，邀请她一起去看烟花。当他们斜靠在甲板上，就着浪漫得难以置信的夜空，他鼓起勇气，终于把嘴唇落在那觊觎已久的M形状上方一毫米。

在那一刻，她却‘王顾左右而言他’！天啊，从来都是他想着去拒绝别人，怎么会有人拒绝他？他照了很久的镜子，破天荒用了一两日去重新恢复自信，然后鼓励自己：“没事，没事，有些人，反应比较迟钝而已。”

可是很明显，她开始刻意和他拉开些距离。晶晶亮的褐色眼睛看他时，隐隐有些不自然，他装作没看到。

他并不担心，公司为了表现自己求贤若渴的诚恳态度，给夏天实习生举办的活动数不胜数——培训、讲座、品酒、喝茶、吃饭、唱歌、看电影。虽然已经不在一个项目中，他们还是总有机会见面。

去喝茶的这天，香港又下雨。他们一行六人，点了四种茶。在座的人里面，数周旭东最不懂茶，数林小小最懂茶。她给他们泡茶，一双玉手拿着那些复杂不已的家什，一边泡一边给他们讲解，什么是‘凤凰三点头’，‘关公巡城’；乌龙茶的种类和产地；普洱茶的年份和不同的香气；雨前龙井和明前龙井的区别……姿势优美到了极致。剑桥来的Johnny感慨：“如果有几段中国传统音乐，那就更完美了。”她笑：“倒是也不是不可能。”指着墙角架着当摆设的古筝：“为了今天的完美气氛，我就当众献丑了。”说完，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坐在古筝前，开始弹奏。

一曲“渔舟唱晚”。尽管总是被林小小说成是“中国传统文化盲”，这首曲子赫赫有名，周旭东还勉强听得出来。他望着她，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格外专注，双手时按时抹时挑，面部的表情配合着曲子，格外动人。

窗外的雨不停的下着，叮咚叮咚，下到她的指尖，下到他的耳里，下到他的心房，一下又一下。旁边有盆兰花，他想起多年前，阳光从玻璃外射了进来，照在收款台后方吧台柜顶的吊兰上，热热闹闹的一团，带着金边，生机勃勃地朝下卷着。

弹完了，她朝大家走过来，歉意地笑：“没有义甲，声音的效果可能不是太好。”大家疯狂鼓掌，周旭东没动，他还没反应过来。

她和他都喜欢品酒。他问她最爱哪一款，她回答是Shiraz。稍稍出乎他的意料，想了想，又很合情理。她向来直来直去，不做作，不粉饰，倒是很适合这款。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加了黑白胡椒的缘故，有种辣辣的干脆。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的底，不是因为无内涵而纯净到苍白的那种，而是有内容但不矫揉造作、经历过但不复杂、决断但不鲁莽、知道艰难但不放弃孤勇的底色。

十个礼拜的夏天实习转眼而过。这十个礼拜里，经过的事情太多，应付的人群太多，学到的东西太多，就是睡眠太少，大脑缺氧，所以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急需有个正式的仪式来提醒他们。

所有的夏天实习生决定去狂欢，用酒吧里的整夜不睡去庆祝办公室里的彻夜不眠的结束,以此庆祝这非人生活的暂时结束。虽然稍后回到学校，商学院第二年的MBA生活也同样忙碌到变态，但是那是以后的事，他们早就学会见缝插针地麻醉和犒劳自己。

正好赶上周旭东生日，正好大伙一起庆祝。他喜欢香港的酒吧胜过纽约。香港地小人稠，所以人们知道怎样最大化利用资源，酒吧的面积通常不大，可是装修各具风格，灯光设计尤其一流，于细微处见真功夫。当然，最重要的是周围大多是黑头发黑眼睛的面孔，也让他感觉格外亲切。

他喝马提尼，她点了长岛冰茶。她坐在众人的笑语喧哗之间，浅笑着，用手轻摇着酒杯，浅色指甲光洁如玉。她神情隐忍而且寂寥，像坐在办公室里，不像坐在酒吧里。他忍不住走过去，把嘴放在她的耳边，几乎是吻着那小小的耳垂：“记住，在酒吧里，孤独是可耻的。”她抬起眼来，慷慨赠给他N多眼白，端起酒杯从他身边走开了。

夜已深，灯光昏暗暧昧，酒劲有些上头，周围的人影开始飘忽不定。他继续着他的游走。一对来自布鲁塞尔的同性恋伴侣，佩戴着配对的黑皮绳的脖饰，裸露的烁烁发光的胳膊上，分别刺着“妖精”的汉字字样，他们旁若无人地接吻，接吻的间歇跟他搭话。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姑娘，不会说中文，向他询问血腥玛丽的酒精度数。一位金发的东欧女郎，酒红色的低胸短裙，气质高雅，画着烟熏的眼圈，声称已在巴黎学舞十二年，却来香港找饭吃。她留着尖细的长指甲，顶端鲜红的炫目欲滴让人头晕。她似乎不胜酒力，把头几乎无力地埋在他的胸前，长甲的顶端，隔着衬衣，若有若无地划过他胸前那个小小的突起。他缓缓地笑，把她的手拿起，在嘴唇边一扫而过，借机站起身来。

他眼睛的余光无时无刻不在追寻着林小小，可是突然间她不见了。她不能不见，他苦心制造的良多戏码就是要让她看，看他是多么受欢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爆胎。

他开始寻找她，遍寻不见。他询问其他同事，他们沉溺在自己的戏码里，如醉如痴，纷纷摇头表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