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狱(2 / 2)
“很简单,令牌,这将军令分正反两块,虽比不上兵符能号令北燕兵马,但调一些驻地军队还是可以的,言简少主之所以能安然回机关城,是因为他有另一块将军令,也是皇上赐的。”
这也不假,是皇上赐的,赐给苏辞的而已,别看大将军平时人模人样的,混蛋起来是真混蛋,满嘴放炮、颠倒是非的功夫不输褚狐狸。
她继续道:“到底大公子是皇上的人,还是小少主是皇上的人,帮主还看不明白吗?本就是个诱饵,言简少主年轻,没什么威望,但只要利用大公子将诸位请去机关城,到时候来个关门打狗,让他一下子灭掉常年被朝廷视为眼中钉的帮派,这可就大功一件。”
那帮主毕竟不是纯碎的智障,立马生疑,反问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苏辞:“说来惭愧,言简少主没想到一下子有这么江湖帮派都傻缺似地往火坑里跳,来得太多了,就算瓮中捉鳖,鳖太多会把瓮撑坏的,贪多嚼不烂,贵帮是此次前来者中实力最强的帮派,若是放你们走,一来言少主可以做个顺水人情,二来剩下的人也好收拾不是吗?”
帮主一脸严肃,神情有几分动摇,扯着嗓子吼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苏辞:“退一万步说,你帮大公子办成了事,他就真的会给你金银和机关武器吗?敢问帮主,他给你打欠条了吗?
帮主摇了摇头,“没有。”
苏辞:“那你说你是在为皇上效力,有圣旨吗?”
帮主的心一咯噔,“没有。”
“万一事成之后,皇帝翻脸不认人了怎么办?”
“怎么会……”
苏辞抢话道:“怎么不会?说白了,帮主是啥都没有,瞎给人做牛做马,如此被人卖了,怕都不知吧。”
“你……”
子深一脸惊呆了的表情,他向来以为褚慎微胡诌的本事已经登峰造极,他家将军也不差嘛!
苏辞再次截话道:“机关城的武器装备向来由朝廷严控,为什么这么多年一支机关弩都没流入民间?因为皇上怕,谁有了机关火器就有了造反的资本,你觉得皇上会给你任何威胁到他的机会吗?到时候把你们往那机关城中一引,关上城门,放火琉璃那么一炸……轰的一声,不用给你们金银和武器,他反而把江湖收拾干净了,何乐而不为?”
胆小的土匪被苏辞说得一愣一愣的,吓出一身汗来,“老大,我们还是……”
麻子脸的帮主呵斥道:“闭嘴。”
他脑子这辈子都没转得这么快过,没人会做赔本买卖,更何况北燕帝那鸡贼,沙海帮一直缩在西南,虽然日子没朝中狗官滋润,但也是自在,最重要的是命在。
苏辞见火候不错,赶紧加柴,悠悠道:“我要是帮主,绝不会拿好不容易经营到这么大的沙海帮冒险,往那西南山林里一躲,朝廷绞杀多年都没无计可施,如今您倒好倾巢而出……啧啧,一不小心可就全军覆灭。”
麻子脸帮主怒了,想伸手去抓她,却被她侧身躲过,自己险些摔了个狗吃屎,“你到底是谁?”
苏辞身上的麻绳不知何时断的,她轻轻一抖,都掉到了地上,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是谁不重要,沙海帮的存亡才重要。”
一帮土匪看得愣愣的,那可是十几圈麻绳,这小白脸怎么弄断的?
麻子脸恶狠狠地盯着她的鎏金面具,“你一直以面具示人,我如何信你?”
说着,猛然伸手想去摘苏辞的面具,却被她一脚绊倒,顺便夺回了他手中的令牌。
红衣负手而立,风骨绝世,淡淡道:“这面具你不配摘,至于我是谁……”
她看向手中的令牌,又道:“这令牌分正反两块,此牌为正面,刻‘将军令’三字,反面刻的是名字。”
话音落,她身后的几名燕狼卫和子深也轻而易举地撑开了绳子,像铁雕像般立在她身后。
沙海帮帮主如见鬼一般盯着苏辞,恐惧由心而生,红衣如火,鎏金面具,这世上只此一人,莫不是……他顿时聪明起来,二话不说带着手下就跑了。
子深站在洞口,望着悍匪逃窜的背影,他觉得这项“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本领,可能要多学几年,首先他需要一个堪比刀枪剑戟的嘴皮子。
苏辞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发什么呆?通知韩毅,让他带燕狼卫在半路上把这群土匪截了,揍得不用太狠,亲娘认不出来就行。”
子深的眼角抽了抽,“将军,您这是要黑吃黑啊?”
苏辞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然放他们回家过年?既然这群躲在深山里的老油条好不容易出了山,怎么着也歹让他们有去无回吧。”
子深心都在抽搐,“将军,您这心是越来越黑了,黑得都快发亮了。”
“多谢夸奖”,苏辞无意间看了一眼他,呆了一下,转眼间当年莽撞的少年长大了,高出她一头,肩膀也宽了不少。
她素来话少,外加军务繁忙,没教授过这少年什么,也就偶尔有空在练武场照死了狂揍他几顿,呸,是好意指点他武功,如今难得和他说点正儿八经的点东西。
“子深你记住,兵者诡道,出奇是可制胜,但前提是你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不然都是白搭,若今日我没有三千铁甲在身后,那我便是个虚架子,再好的计策也没底气,早晚被人拆穿,战场上讲究亦真亦虚,让敌人猜不透你,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子深两眼锃亮地看着苏辞,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看得她怪瘆得慌,“为将者要对百姓负责,你可以手握屠刀,但不能心藏杀戮。”
这世间的大仁义,从不是假模假样的吃斋念佛、绝不杀生,就像纯一和尚贪财又吝啬,小气又极贼,但为国事时分文不取,遇战事时赤脚上阵,虽说苏辞不怎么待见那秃驴,但他称得上个“人”字。
少年一脸激动,抱拳道:“子深受教了,谢将军指点。”
接下来几日,苏辞如法炮制,吓退了五六个江湖大帮,其他回水摸鱼的小帮派嗅着风向四散而逃,有些居心不良被燕狼卫蒙头一顿暴揍,良心马上就归位了。
解决完一切,三千燕狼卫一直徘徊在机关城外,苏辞不知要不要进城再见那少年一次。
“都走到这儿,将军不进去舍得吗?”
这说话的强调一听就是褚慎微,他骑着头毛驴,悠哉地凑上前来,一脸欠揍的表情。
苏辞眉头一皱,“我不是让人先行送你回皇城了吗?”
“在下对将军一往情深,如何舍得就此离去?”
苏辞瞪了他一眼,挥起马鞭就要抽过去。
对褚慎微,没有什么是一顿暴揍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两顿。
“别别别,舍不得就进去看看,省了日后惦念,不过他可不在城中,我知道在哪儿。”
褚狐狸殷勤一笑,实在不像个什么好人。
苏辞命燕狼卫原地等候,自己被褚慎微拉到城外孤山上的一处竹屋,刚一走近,言简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
只是那少年的声音已不复温雅,自带一股狰狞之意,“兄长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经脉尽断的滋味不好受吧,像狗一样爬行可还舒服?”
大公子浑身是血,狼狈地趴在地上,痛斥道:“言简,长兄如父,你如此对我,不怕遭天谴吗?”
言简冷冷一笑,“只有弱者才会寄希望于天谴,你不必再等人来救你了,各大帮派已经悉数散去了。”
大公子慌了,“你胡说,不可能。”
言简:“还要多亏你打伤那名燕狼卫,不然我的小阿辞也不会来得这么快,解决掉你,我就可以去见她了。”
屋中的黎清突然出了声,恳求道:“少主,毕竟都是师傅的孩子,你还是饶他一命吧。”
她自从得知老城主病重,就从南境赶回了机关城,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帮助言简夺位,心中竟生出一丝惶恐,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
言简冷声道:“斩草要除根,不然春风吹又生。”
认清形势的大公子在地上蠕动求饶道:“为轻,我求求你了,给我留条活路,我已经这样了,不能再和你争城主之位了,求你了……”
言简目露杀意,提起剑,狠绝地朝亲兄长的后心刺去。
苏辞在窗外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一枚石子化作暗器从她手中飞出,打歪了言简的剑。
他一惊,眉宇间迸发出极强的杀意,“谁?”
苏辞刚要现身,却褚慎微按住,他自己倒蒙上脸,从窗户飞身而入,和言简打了起来。
她在暗处看着,上次严迟进府抓人,她就已猜测出言简会武,如今亲眼见证他凌厉的剑招,不由嘲笑自己是个天大的傻子。
褚慎微纵然没有使出全力,但言简的武功怕是不亚于子深,多年深藏不露地装一个身中剧毒的无辜孩童真是不易,只可惜那天真无邪的背后是令人颤抖的狠毒。
屋中,言简一剑挑了褚慎微装模作样的面纱,眉头一皱,“是你。”
褚狐狸笑得春风得意,故作谦和地行了礼,“正是在下。”
言简非但没有收剑,反而目光一狠,一抹冷笑,“刚好一并解决了。”
说完,直朝褚慎微刺去,带了不留余地的狠绝。
终究是年轻,哪里算计得过褚慎微那老谋深算的狐狸?
“够了”,苏辞飞身出剑,一击就挑飞了言简手中的剑。
言简当场就愣住了,收起所有的杀意和冷绝,像个犯错被抓的孩子般慌张无措,“小阿辞……”
那声音一如往日,苏辞却没回头看他一眼,对褚慎微淡淡道:“走吧。”
“小阿辞,你听我解释。”
他伸手去抓苏辞,却被褚慎微擒住手腕,巧力推开。
苏辞立在门口,冷冷道:“机关城事关北燕安危,你既得了城主之位,往后行事当以北燕百姓为重,莫做误国之举,至于你我……以后便当陌路吧。”
“不是这样的,小阿辞……”
他再来纠缠,却被褚慎微一指点了穴道。
狐狸眸中满是笑意,掺了一丝寻常人看不见的冰冷,“言少主,不,言城主,好自为之。”
言简狠狠地瞪向他,“你……”
可惜苏辞已经头都不回地走了,说她聪明吧,可她又是天字一号大傻子,兜兜转转总被亲近的人欺骗,可笑至极。
只是当她从孤山下来时,等她的已不是三千燕狼卫,而是赵云生带领的三万禁军。
赵云生是个儒将,就算冷甲加身,看起来也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只是此刻的目光中没有温润,只有冰冷,“末将奉皇上之命请将军还朝。”
“请”字说得极重,可现实和这个字没有半点关系,两名禁卫军从苏辞身后冒出,将剑架在她脖子上,又有两人上前卸了她的双剑,直接将手链脚铐给她戴上,褚慎微和她待遇一样。
一旁的炎陵早就被套上铁铐,见此情景,骂道:“赵云生你个混蛋,亏将军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报答的吗?枉老子把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好兄弟……”
苏辞抬眸看他,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皇上的人。”
赵云生寒潭的眼眸生出一丝愧疚,“将军知道?”
苏辞轻轻扯了扯嘴角,不是在笑,还是在自嘲,“知道又如何,结局都一样。”
当纯一特意入府提醒时,她就已经猜到了,说炎陵是皇上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除非皇上和炎陵一样蠢得无可救药,而对她一切行踪了如指掌的就那么几个人,排除掉最不可能的,剩下的那个别管多让她痛心,都是答案。
赵云生叹道:“其实将军原本有选择余地的,只要你当初放弃插手机关城的事。”
机关城是北燕军备的核心,关乎一国生死存亡,皇上一直属意的言大公子彻底与城主之位无缘,苏辞不仅私放言简,还助他登位,终究把帝王的逆鳞碰了个遍。
苏辞无所谓地一笑,“再重来多少次,我的选择都一样。”
纵使言简有千般不是,但他是机关城最合适的城主人选,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
现在想想,北燕帝当初下旨让燕狼卫押送苏辞还朝,本就有试探之意,一旦发现这本该隶属帝王的虎狼之师再也无法做到只遵皇命,那么随后赶来的三万禁卫军就会将其拿下,帝王从不会给自己准备一条路,只会把别人逼上一条绝路。
……
五月,天暖和了一些,皇城中的树梢长出新绿,武神街上下起了润如酥的小雨,街巷两旁站满了百姓,朱雀桥上皆是撑伞入画的少男少女,踮脚眺望。
镇守边关七年的大将军坐在囚车里,满身枷锁,重甲押送而归。
烟雨打湿了那袭红衣,鎏金面具上的雨珠滴落,无有狼狈,却让人心生凄凉。
绿云居,皇城的最好的茶楼,二楼栏杆边立着一袭浅蓝色的衣袍,宛如朦胧雨色中的俊逸仙者,扶苏澈负手而立,横眉冷对的眉头居然皱到一起。
囚车里的苏辞抬眼望去,恰巧对上他掺了愁色和担忧的目光,不由一笑,心道:难得能在这冰坨脸上看到不一样的表情。
她哪里知道她这一笑,害得倚栏而望的少女们既春心浮动,又心生悲伤。
入城后,苏辞直接被押入天牢。
江晚寒这位奇葩的兵部尚书居然搬到了她隔壁住,每日除了上朝,连政务都搬到了牢房中处理。
苏辞一身囚服,鎏金面具也摘了,正在蹲在墙角挖那耗子洞呢,还有心思打趣道:“我说有怀啊,你这天牢实在该修缮一下了,都快被耗子挖塌了。”
江晚寒正焦头烂额地批阅公文,“塌了好,我还不当这破官了呢!”
他从始至终都半分不想当这个破官。
百无聊赖的大将军终于从耗子洞揪住一只耗子尾巴,一把给拽了出来,调侃道:“你这人脾气怎么和老妈子一样,逮着件事,都唠叨我一年多了,对了,褚慎微怎么样?”
江晚寒一副恨不得把公文吃了的架势,“皇上有旨,不许把你和褚慎微关在一起,不许告诉你他的近况。”
那胸宽似海的帝王什么时候计较起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苏辞:“那三千燕狼卫怎么样?可有被我连累到?”
一提这事,江晚寒就来气,“没有,一个人把责任都拦下了,他们能有屁事?我说你要闲得发慌,帮我看点公文行吗?”
苏辞抱着那只小耗子,宝贝得紧,用手指挠它肚皮,逗得耗子吱吱直叫,“不行,没看我正忙着吗?”
江晚寒恨不得拿牙把这天牢的铁栅栏咬出两大窟窿来,“你就一点不着急吗?虽说换了一批朝臣,但你这人品实在不咋滴,满朝文武弹劾你的大军都快压过大梁敌军了。”
“他们不弹劾行吗?背后想处置我的可是皇上,忤逆圣心,不仅丢官,还丢命,谁会那么缺心眼?”
说到底,私放言简不是错,机关城易主不是错,可十万苏家军对她忠心不二,燕狼卫都对她唯命是从,朝中武将唯她马首是瞻,她手里掌的是整个北燕的兵权,战场之上又屡战屡胜,在民间威望甚高,让那多疑的帝王如何安眠?
听到这里,江晚寒笔一顿,兴致勃勃道:“还真有一个,丞相扶苏澈,我头一次见到比你还缺心眼的,昨天上朝他当庭和皇上顶嘴,怼得皇上那是哑口无言啊,别提多痛快了!结果皇上大怒,准备罚他闭府思过一月,你猜他怎么着?在朝堂之上,公然尥蹶子不干了,当场罢官离朝,后来补了份辞官书递上去,不过好像被皇后压下去了。”
后宫不得干政,扶苏皇后没那么大本事,怕是压下折子也是北燕帝的意思。
苏辞逗耗子的手停了下来,喃喃道:“扶苏澈吃错药了吧。”
她自认为和那冰坨子没多少交情,怎么就让他如此了呢?
苏辞扭过头,见江晚寒挑灯夜读,大有今晚又睡在天牢的架势,问道:“你总在牢里,把嫂夫人一人搁府里好吗?”
“你还有脸说,知道你被打入天牢,她比我还愁,天天哭得和泪人一样,一直嘱咐我让我多陪陪你,生怕你哪天伸腿瞪眼就走了。”
嫂夫人绝对是心善的好人,就是嫁了江晚寒这坨粪土,可惜了。
苏辞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巴不得一脚踹他嘴上,“有怀兄,你能说点好的吗?”
江晚寒说着说着,自个还哭了起来,用袖子抹着鼻涕和眼泪,根本拦不住涕泪,悲伤逆流成河,“我都想好了,你膝下无子,要是这么年轻就死,我就让我那一双儿女给你送终,牌位供在我江家的祠堂里……”
虽说他是一番好意,但苏辞怎么这般想揍他一顿呢,忍无可忍道:“有怀兄,我求求你了,饶了我吧,闭嘴行吗?”
唠叨起来的江晚寒比褚慎微还可怕,简直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