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2 / 2)
其间,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悄悄去看她一回。
彼时已是初冬,景色萧瑟苍凉,别宫年久失修,颓败荒凉。她坐在院中,在一片灰突突的背景中,如一块美玉落入荒草,让他不适地皱眉。
她身材臃肿,肌肤却愈加莹润,费力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却让人想起她在御座上的风姿。她望着远方的天际出神,冷风袭来,片片枯叶旋转落下,落在她的身上,她浑然未觉,一动不动,仿佛不知道冷。
他再次不适地皱眉。
有侍女过来对她说了什么,她并无回应,眉目淡漠如远方的云烟。
他想起她暖阳般的笑脸,弯弯的唇角不笑亦带三分笑意,好像专为讨人喜欢而生。而私下里,却是这副样子。
她依然穿着男装,好像仍不死心地拽着最后一丝帝王梦,又像穿男装太久,已经换不回女装。
他又不适地皱眉。
悄然而来,悄然而去,回到府中,宫中来人,说皇后生了,是个女儿。他微愣,然后立刻命人封锁消息,把皇后的女儿带出宫外。
至于皇后的反应?他无瑕顾忌。
两个多月后,她也生了,是个儿子。
他命人把孩子抱来,以皇后之子的名义昭告天下,却不敢让皇后抚养,而是另养于他宫,乳母侍女内侍全都经过精挑细选,连皇后都不能靠近。
她的情况很不好,出现产后大出血。
如果她这时候离去,倒是省了很多麻烦,但不知是不是妄念作祟,他秘密派去名医为她诊治。
他让人问她,愿不愿入他后院。
他可以金屋藏娇,为她隐瞒身份,让她恢复女装,有夫有子,余生得享天伦。
以前,当她是六皇子身份时,他对“他”暗怀不满轻视,因为“他”弃城而逃,置百姓于不顾,无丝毫责任感;因为“他”纤瘦孱弱,过分好看,无男儿气概;也因为“他”总是对他显出小心翼翼的讨好,无皇家风骨。
但是看吧,这个骗过天下所有人的小女人,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打他的脸,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在她面前,他永远那么瞎。
哪怕不是帝王,不是公主,她的内心,依然是皇家血脉,骄傲到连一句正面回应都不屑给予。
后来,侍女颤抖着告诉他,她连药都不吃了。
那个叫碧螺的侍女被他暗中遣到他们的孩子身边服侍后,她因不愿让其他人近身服侍,每次吃饭或吃药,都是侍女端来,她一人默默地吃,之后再由侍女过来收去餐具。
很安静,也很省心。
但当侍女发现,她总是在侍女走后,拖着病体把药倒入窗边的花盆,已经晚了。
无力回天。
名医说,她的情况,即便吃药,好的希望也不大,但他还很愤怒,非常愤怒。
大雪纷飞的寒冬,他骑马来到金墉城别宫,来到她的窗前。
她静静地躺在榻上,双目禁闭,无声无息。
说起来,他真正见她,真实的她,不过三次。
初时在皇宫,她年纪幼小,不及他膝高,白白嫩嫩的一个小丸子,漂亮可爱的模样。
第二次是那次肌肤相亲,她在他心中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第三次,他站在这里,都不知道如何走到她身边去。
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可说,时时相见,却从未相识,刚刚相识,已是死别。
雪不知何时落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雪落满身,如披了一身缟素。
她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的心仿佛变成了这座别宫,死寂寒冷,一片荒芜。
那些无法安置的妄念,失去寄托,变成荆棘,于深夜时分疯狂入梦,紧紧地缠绕他,却把他扎得鲜血淋漓。
愤怒,惶然,绝望,却无法宣之于口。
国丧。
她以国君身份下葬。
谥号曰献。
谥法云:聪明叡哲曰献;知质有圣曰献。
她,当得起这个谥号。
惊天秘密随着帝王下葬消失于世间。
只留他一个人,像怀揣一个隐秘的伤口,无法见光,无法让人分担,只能任由它慢慢地,日复一日地溃烂。
很长一段时间,他在书房中度过。
妻来过,妾来过,宠爱的琵琶少年来过。
然而他们的出现,就如同在提醒他,他的后宫,满目赝品,荒唐可笑。
他曾自豪于自己的自制,哪怕心生妄念,也绝不允许自己与皇帝纠缠不清。
他没傻,没疯,那是他扶持的皇帝,不是男宠。
他平生之志皆为国家安定,绝不能因小失大,为一点私情弄得声名狼藉,横生波澜。
虽然妄念一起,便牢牢扎根于心底深处,他只钟情于那一款。
但好在,这个世上并不缺人,大司马身边更不会缺伺候的人。
哪怕不是他最想要的那个,也无妨,只要“他”好好活着,安稳待在他的掌心,能让他看见,即可。他不是注重色.欲享乐的人。
但现在,她离开了。
那些或多或少带了她特质的躯壳也仿佛失去灵魂,变得黯然失色,无法直视。
他的感情世界,只有荒芜二字。
从某一日起,他突然喜欢上男色,然后又从某一日起,他不但不爱男色,连女色也不爱了。
他余生大部分精力,除了国事,就是幼帝。
当幼帝长大,他病倒在床即将离世之际,有人问他,他这一生可有什么后悔的事。
他说,别的倒没什么,只是愧对先帝。
众人闻言,心思各异。
但没有人,也永远不会有人真正理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的人,从另一个人的生命里经过,只有一刹那,如同流星,却让所有的风景失色。
当她离去,不幸被遗留下来的人,只能永远困于孤独。
他扶持她,她亦成全他,给了他最大的政治王牌,使他凭拥立之功,号令天下。若没有她,他不知还要在乱局中辗转多久,天下百姓还要在战乱中苦挨多久。她用生命为帝国留下继承人,使国中不再因帝位再起波澜,就连离世,也那么安静,那么恰到好处,不添一点麻烦。
其实她和他是一样的,都是帝国守护者,只不过她的守护更悄无声息,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是一个与他的生命无法分割之人,却轻易地被他错过,再也无法寻回。
他渐渐读懂了她,也永远失去了她。
我之一生,无愧于天下,只愧对你一人。
若有来生,我愿用全部功业,换取与你一世相守。
眼睛闭上前,他心中默默念道。
梦境漫长,如同另一段人生。
蓦然醒来,他心跳急促,浑身冷汗。
迷茫四顾,甚至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无法言喻的情绪拥在心头,他心中又浮起那个念头:我怎么会这么对她,我怎么会这么对他?
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去,想见她,拥抱她,亲吻她。
就在这时,有信使过来,呈上来自洛阳的密信。
他打开来,只有四个字:中宫有喜。
梦境中别宫的画面闪现在脑海,他心中倏然一抖,脸瞬间失血,手中的竹片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