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2）
江屿衡小时候有事儿没事儿都挺喜欢叫方楹小孩儿。
尽管俩人只相差了一个月。
那会儿方楹一家刚搬过来，六岁的江屿衡早在这一片居民区的小孩儿间混成了老大，指哪打哪。虽然跟在他屁股后边耍威风的也压根儿没小他几岁，甚至有一两个比他还大上几个月，但他那会儿偏偏有一种江湖英雄的中二气质，时不时地管他身后的人叫小孩儿，像是口头上给自己徒增了几年年龄，装一装拿着棍子扫荡江山的大人。
方楹的母亲沈琴和张楚文也算是早年认识，加上方楹的外公和江屿衡的外公一起当过几年官，相互照应过，这挨在一块儿的两栋双层小楼都是单位曾经批给两位老干部的。现在儿孙都住了进来，两个退休的老人自然便带着老伴儿回乡下，两耳不闻窗外事，休养去了。
六岁的江屿衡自然就盯上了只隔着道墙的方楹。
那时候方楹便不太爱讲话，但也少不了孩子心性，才在这儿住了不到两天，便被天天闹腾的江屿衡拉着塞进了队伍，浩浩汤汤地说要去开垦江山。后来方楹才知道，当时江屿衡跟着张楚文看了几天古装剧，就只记住了江山这个听上去挺震撼的词儿。
结果江屿衡嘴里的“开垦江山”无非是绕着当时还没那么宽的小路来回走两遍，顺便找了块沙地玩了一会儿玻璃球，算是敌我双方正式会战，江屿衡半跪在沙地上还不亦乐乎。和他们这一群都不太相熟的方楹只能愣愣地站在旁边，看他们为了几个隐隐亮着光的小球争得你死我活。
江屿衡大概也不太记得当时是谁先提出要玩捉迷藏的，几个比他小的男孩儿倒是挺想玩儿的，都拉着他的袖子说要一块儿。不爱说话的方楹只是盯着他看，江屿衡看了看已经有些昏黑的天色，又为难地瞄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方楹，犹豫了一会儿，只能点了头。
“小孩儿，一会儿我带你回我家，你好好藏在衣柜里不用动，”江屿衡拉着只比他矮半个头的方楹，趁着捂眼睛正在数数的男孩儿没转过身，赶紧推着方楹进了自己家。张楚文和江海松还没下班，江屿衡便把方楹带到二楼的卧室，费劲儿地把衣柜里的衣服堆在一边，堪堪露出一块空位，说什么都要让方楹躺进去，“别出声儿啊，一会儿等他们玩完了，我就过来找你，不需要多久的。”
方楹只是看着他忙活半天，半晌才对着眼前冒汗的男孩儿说了一句：“你管别人也叫小孩儿吗？”
“什么？”江屿衡愣了一会儿，才知道方楹指的是天天和他在一块玩的狐朋狗友，笑着摸了摸方楹柔软的头发，“我觉着你可爱才叫你小孩儿，而且你也没和我说你名字。”
“方楹，”方楹声音轻轻的，昏暗中眼里好似燃着光，“一个木一个笑盈盈的盈，二月份生日。”
那时候忙着藏方楹的江屿衡哪能知道“楹”这么个字，只听了一耳朵，便觉得眼前这个长得白白净净的漂亮小孩儿怎么给取了个有点女生的名字。他随意地应着，然后在关上柜子门前朝方楹笑了笑，“别乱跑啊，我一会儿来找你。”
也没等方楹点头，江屿衡便直接关上了衣柜门，头也不回地便往楼下跑。
结果躲在衣柜里的方楹等了快两个小时，江屿衡还没有过来找他。
“屿衡啊，”饭桌上张楚文摸了摸外出玩了一身汗的江屿衡，微微皱了皱眉，“你今天有见到方楹那个小孩儿吗？就隔壁沈阿姨的孩子，刚搬过来的，下午是不是跟你一块儿出去玩了？”
塞了满满一口饭的江屿衡只觉得这个名字听上去很耳熟，捧着碗的手顿了顿，有点儿不确定：“不……不知道。”
“你这孩子，旁边的陈奶奶都说看到方楹那个小孩儿跟着你们出去乱跑了，”张楚文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江屿衡，也没想太多，“沈阿姨下午回去的时候见家里没人，方楹也不见了，现在正着急找呢，你赶紧想想下午方楹跑哪儿……”
还没等张楚文把话说完，满脸惊慌的江屿衡像是被突然过了电似的站起来，手里的碗都跟着抖了抖歪在了桌上。
“你干什么，”张楚文有些不满地盯着他看，“不好好吃饭站起来做什么……”
“我……”六岁的江屿衡实在不像后来一样有那么多表达震惊的脏话可以说，一嗓子紧张憋在喉间吐不出来，只能摔下碗，没等张楚文追上去，他便连滚带爬地跑到搂上打开了自己的柜子门。
最后江屿衡是被张楚文打了一顿，挂了满脸鼻涕眼泪被押去方家道歉的。那个在衣柜里不小心睡着的小孩儿只是站在笑得不行的沈琴身前，眼神淡淡地看着连道歉都语无伦次的江屿衡，白净的脸颊上竟泛上了一点红。
“江屿衡！”张楚文揪着江屿衡的耳朵，恨不得再打他一顿，“去屋里拿几块糖给弟弟！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儿！能耐大了敢把人锁衣柜里了！”
“江湖老大”江屿衡这时候只能屈服于张楚文的巴掌，抽抽噎噎地去房里拿了根草莓味儿的棒棒糖，又飞快地跑到方楹家门口，在一众大人的注视下直接把糖塞进了方楹软软的小手里，说话的时候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就将就着吃吧，我房里只……只有这么一根棒棒糖了，对……对不起啊……”
比他矮了一个头的方楹只是微微偏过头，把那根棒棒糖紧紧攥在手心里，压根儿不给江屿衡一个眼神。
约莫是那时候便结下了梁子，方楹便对江屿衡一直是爱搭不理的态度，即使江屿衡心宽不计较，仍旧天天叫他“小孩儿”玩，顺便拉着他一起上下学，他也只是皱了皱眉，不肯多说什么。
江屿衡从小学一直跟着冷冷淡淡的方楹，两个从小便同班的缘分似乎并没有让方楹彻底卸下小时候的心防，但有时候还是会因为受不了江屿衡大大咧咧的性格太闹，也会难得地混在一块吵几句嘴。结果一升上本部高中，成绩更好的方楹直接进了一班，在二班的江屿衡更没时间去叨扰那位“尖子生”。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方楹便由原来爱搭不理的状态直接不拐弯，转变成了根本不理的态度。刚开始江屿衡还会去问他要不要一起上下学，结果方楹压根儿像是在躲他，把自己窝在一班那些高深的书堆里，跟小时候一样，一眼都不给江屿衡。
青春期脾气旺盛的江屿衡倒也不像小时候那么好说话了，见方楹躲了自己一次两次，便也懒得再去碰一鼻子灰，于是拉着林伟泽天天混，顺便也跟方楹学了“一眼也不给”的绝招，高一一整年就算再碰到方楹，他也跟没看到似的，直接绕过人走了。
“你俩这跟小姑娘赌气到底有什么区别？”
林伟泽某一回便苦口婆心地提出了疑问，而江屿衡只是百无聊赖地舔着冰棍，一如既往地回答：“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方楹怎么一上高中连吵架都不怎么和他吵了，两家关系倒是处得比以前要好，而自己心里像是梗着一颗钝钝的石子，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总堵得他喘不上来气儿。
“在干什么呢，”江屿衡蹲坐在台阶上，见方楹一直站着不肯挪脚，便有些随心所欲地朝灯下的方楹勾了勾手，“过来。”
身体有些僵的方楹估计是在脑内计算了一遍“哪条路跑回家最近”，还没列好公式结出答案，隔他不远的江屿衡又闲闲地叫了他一声：“别算了，这没别的路，过来坐这儿。”
“……”有点儿被揭穿心事的方楹只能长长吐了口气，也不磨蹭，直接走过来和江屿衡坐在同一层台阶上，眼神直直盯着眼前积灰的路：“……什么事儿？”
听上去也不太像疑问句，只是单纯地用一句平淡无奇的话挑开话题，让两个人的气氛不用太尴尬。有点儿无聊的江屿衡偏过头去看只穿了一件短袖白衬衫的方楹，短暂地愣了一下。
方楹早已不像小时候比他矮了整整一个脑袋，偶尔和他吵架都要抬起脖子。和江屿衡坐在同意台阶上的他像是不久前才修剪过的头发，短短的发梢翘起来，江屿衡心思散漫地对比了一下，方楹现在的个子应该正好到他的眉梢处。
褪去少时青涩的方楹脸部轮廓自然更硬朗挺立一些，昏黄的路灯跟着风抖抖嗖嗖地来回明灭，正好晃到方楹的侧脸上。他从小便长得干净好看，现在长开了些，修长的眼睫微微一遮，一小块儿好看的阴影挡在上面，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小孩儿，”江屿衡其实也知道这个称呼以现在这个年纪叫出来有点儿不太合适，但趁着心情还可以，便忍不住戏弄一下不肯看他的方楹，“刚刚叫你怎么不过来，跟个木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