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1）

说到这里时天已完全黑了，时值夏末，天气也不再似盛夏般热得容不下人，傍晚常伴有凉风习习，惬意得很。乔家夫妇吃完了晚饭，却没像往常一样开电视看报纸，反倒又走进了院子里。我躲在树叶后面，偷偷观察着他们。

到底那么多年过去，纵使两人平时干的都不是磨人的粗活，现在留在夜的阴影里，看去身影还是略佝偻了些。

王玉静先开口道：“我让他姐也回来了，正好明天一家人聚一聚。那么久不回来，他难得有这份心。”

说完瞄了一眼乔礼夫，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道：“他……唉，离婚也离了那么多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找一个才好。”乔礼夫一直绷着脸不说话，王玉静观察他半晌，最终还是决定道，“你也是的，我们都催他那么多次，他一直拖着不肯再婚，你也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当初他结婚的时候多好啊，谁能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呢，唉，你倒是也说句话啊？”

乔礼夫叹了一口气，说道：“当初他说要出去上大学，想读书是一个，还有一个为的是什么我难道还不知道他？他就是想出去跟男人乱搞，还不想被我们看见！后来到年纪了我们就催他，有天他突然回来说要结婚了，我还以为他年轻时劲头一过也就好了，结果呢？不到两年就离婚，到现在都三十二岁了，自己的事情还弄不好！”他说到最后怒意高涨，狠狠地偏过了头。

王玉静也跟着叹气，默了一会儿后劝道：“我就知道他这个毛病没改好，刚开始说要结婚我就觉得不太妥当，那姑娘我们也没见过几次，怎么突然说结婚就结婚？唉，还白糟蹋了人家好姑娘，干出这种混账事。”王玉静说着说着便带上了啜泣，眼圈红红的，“明天他回来，这事你先别提，让他去。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你不要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乔礼夫只是摇头，然后伸出手拍拍木青的树干，道：“这棵树也长得那么高了，种下的时候他才四岁……从小生病，把医院当家住，读书了以后就好像就跟家疏远了，到外面去读大学以后，更是直接在外面找工作找房子，大概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想起这里还有个家。要是他有他姐姐一半让我省心，那也倒好了。”

王玉静擦了擦眼睛，又忍不住翻他一个白眼：“你这话就会在这里说，他面前就永远板着脸，他是被你吓得不敢回来。”

乔礼夫则道：“男孩子成天和另一个男人搅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别人会怎么说他？都看他的笑话还来不及！以后老了又有谁能陪他走到最后？我要不吓吓他，他还真分不清轻重了。”

王玉静皱眉：“明天别说这些。”

乔礼夫闭上眼，又叹了一口气。

我想起木青说过的乔泽清一直很想出去的话，戳戳木青的枝干，木青毫无反应。后来那夜无论我怎么逗他，他都不肯再多说话了，有也仅是几句敷衍。我讨了个没趣，决定等明天乔泽清回来了，再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小儿子。

第二天车子在门外停稳的时候，我才刚从午后小憩中醒过来。

眨眨朦胧睡眼，拍拍翅膀伸伸懒腰，我踩了下树枝提醒木青注意，便振作起十二分精神观察从车上走下来的人。

他挺高，看着有些瘦，脸色也略苍白，微卷的头发盖住额头，显得很年轻。

那人一下车，环视了一圈，先往木青这儿走了过来，站定后仰头看着浓密的树冠。光斑星星点点地扫在他脸上，拂过勾起的唇角。

他眼含笑意，瞳仁像是浸了蜜的琥珀浆，开口轻道：“我回来了。”

说完他又期待什么似的等了一会儿，院内无风，木青什么动静都没有。男子微笑耸肩，像是在笑话自己的举动，转身朝家门处走去。

他转身的刹那，一片叶子摇摇晃晃地坠下来，然而只来得及以微不可及的力道触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注意，在门口掏完钥匙便进了门。我飞下树，仔细研究那片叶子。木青对自己的叶子形状要求很高，这片的品相是他平时绝对不舍得松手就落的类型，顶端的小凹口圆润可爱，叶片展开的弧度大方得体，对着阳光看，叶脉微微通透，晕出柔和的朦胧绿光，像一把精致的翡翠薄扇。

木青还是没有说话，自我认识他起，他一直老实杵在这儿当他的树，我从未见过他对别的活物有这般反应。据我那么长时日对他的了解，就凭那片风来了也不让刮走的宝贝叶子，我猜他对刚才那个人一定很上心。

我对他俩愈发好奇了，暗暗发誓今晚一定要从木青嘴里八卦出什么不得不说的故事。不过在这之前，我先故作嫌弃地瞅了木青一眼，接着衔起那片叶子，飞到乔泽清的窗台前，轻轻把叶子放了上去。

他的房间在二楼。这个位置真的不错，从窗子里既能看到院子里的树，又不至于被遮住阳光。然而没待我好好欣赏一番景色，房间门就突然被打开了。我惊得差点掉下去，好在翅膀勤于锻炼，即使起飞姿势不对最后也能安然落回到我的枝头。

乔泽清在房里放好东西后便打开窗透气。接着他发现了窗台上的叶子，以他房间和银杏树的距离，风一般不会把叶子带到他的窗口来。

他拾起树叶，指纹与叶脉细腻摩擦，这是一片很漂亮的叶子。他嗅闻着叶子散发的草木清香，忍不住闭眼亲吻它。

真好，他想。我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