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1）

“所以呢？种下的那棵银杏树就是你吗？”我问木青。

“嗯。”木青轻轻达到，树叶抖了抖，似是害羞，“那个时候我也很小，只是棵苗，虽说是妖，但神志也不是很清楚，只记得我明明应该是在山里破土的，但不知道怎么会被带到这里来……直到我的根感觉到土壤了，我的意识才一点点清明起来，内心里大约知道，我是被人种在了院子里，好像是为了那个人类小孩儿而种的。”

“那另外一棵呢？不是还有一棵枫树吗？”

“是的，是一株很漂亮的红枫。但他不是妖，我只能感觉到他的神识，但无法和他对话。”

“哦，怪不得总不见你搭理人家。”提到那棵红枫，我倒是又想起一事，于是问木青：“每年都有看见红枫开花结果，那你呢？你怎么从来没有？”

木青枝条震了震，惊讶之声传来：“我怎么能结果？我是雄株啊，我们是只开花，不结果的。”

我也惊道：“啊，那，那红枫呢？”

木青明显压抑着“这你都不知道”的语气，解释道：“他是雌雄同株，可以自己给自己授粉结果，比我强多啦。”

我尚在消化自己的知识浅薄到来的冲击，木青就已续道：“刚种下的前两年，我还在扎根，长得很慢，一年下来也没什么变化。旁边的红枫长得比我快多了，叶子也比我的大。这户人家里的人也说，我们这两棵树就像各自代表的两个小孩，一个长得又快又野，另一个病怏怏的，看着总没什么长进。可我知道其实不是。你们动物总觉得植物没有意识，没有感觉，没有思想，但其实不是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植物的确生来就不会动不会表达，但即便不是像我这样的妖，我们也绝对不是死物。植物也是有思想的，只是和你们不一样而已。

“我们对时间流动的感受，也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抽枝发芽，向阳而生，我们忙着生长的时候就只专注于这一件事，你们所谓的一年，于我不过是转瞬间。你们把世界分成四季，但对于植物来说，随着太阳起落，每一天都是一个四季。我们对你们所说的四季的感受其实很模糊，因为没有清楚的冷和热，只在久无落雨或阴雨连绵的时候，才能感到身体的滞涩或饱胀。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落叶，什么时候该开花，这些都是植物的感觉。

“我听过男主人在我面前边抚摸着我的树皮边感叹，说时间过得太快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么想，在我看来，大多数时候，我都只是安静地在生长着，看着光与影的分界线一寸寸割过屋脊，看时间结成一条长辫，绕在风里。”

面对目瞪口呆的我，木青停了一会儿，直到我反应过来一点儿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所以不要小看植物，我们的感觉不一样，所以我可以知道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东西。有人在我树荫下静静坐着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想法。其实到最后大家想的也都差不多，无非是怎么活着，怎么逃避苦痛，怎么挣来一个明天。我也知道乔家的小儿子乔泽清，他一直想走出去。虽然经常被病痛困在家里，他父母都说他安静，但其实他一点都不比他姐姐少调皮。”木青说到这笑了一下，调侃道，“他的窗户对出来正好能看着我，而且他小时候特别盼望我赶快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每天都在心里许愿。”

风带起了木青的叶子，树叶摩挲的沙沙声传来，我仿佛看见木青的树身上幻化出了一个浅淡的轮廓，头仰着天，叹道：“都说草木无心，但同样是生命，怎会对世间一无所知呢？即使扎了根就只在一个地方生长，我们也从未觉得自己停留在原地，从降临到死亡，我们走过的是有限的时间，但我们从眼前来来去去的无数活物身上，看到的是无限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