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男人已经走了几步,听闻,便侧过身子。
「你应该没吃午饭。」语气有些别扭,「呃……记得吃点东西。」
聂杭之心里诧异,表面上仍是平静地颔首。
他进入社会后,胃痛得更频繁了。
他配合着中医调理,但工作繁忙,作息难免不正常。
除了家里人,他不曾主动跟人提起。也不是多大的事。
柳天凝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虽然也可能只是普通的关心,但若只是普通的关心,倒不像她的作风了。
一年不见,她愈来愈难懂。
从前,勉强还能透过她的表情理解出个轮廓,如今,是连她的话都读不通了。
柳照丰老早便知道孙女要回家,他掐着点,到书房待着,做做样子。
特别叮嘱过让聂家那小子去接机,也不知道怎么过了大半天还没个消息。
他心里烦闷,面上愈是坚持要镇定,要坐怀不乱。
摊在桌上的字帖读不进半个字,手搁在座椅的把手上,指甲一下一下地敲着木质表面。
良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叩、叩、叩」,短促而急迫。
柳家上上下下,除了柳天凝,还有谁敢这样堂而皇之地敲他的书房门?
老爷子心里一喜。总算回来了。
他轻咳了下,才沉声道:「哪位?进来。」
柳天凝开了门,笑眯眯地探出头,「老头子,您就别装啰。」
柳照丰哼了一声,语气不屑:「总算喝撑了洋墨水是吧?还知道要滚回来?」
「呵!英国可好了,那里的人,就是老先生,也又绅士,又时尚,又优雅。」柳天凝是存心想气他,「跟这里的某个老顽固可不一样。」
柳照丰被孙女气得半死,身子发颤,怒道:「我倒要看看妳能神气到什么地步!」说着,将手边的书砸了出去,「好地方是吧!舒适是吧!妳怎么不学学妳爹,归隐山林呢!」
祖孙俩每逢见面就是一番大吵大闹。柳天凝灵活地躲开了,沉声道:「我爹做什么,那是他的自由。」
柳照丰抚胸欲狂,「我这是恨铁不成钢!」手握成拳,捶在桌面,又喃喃复诵了一遍:「恨铁不成钢!」。
柳天凝望着老者日渐花白的发,和因激动而皱纹尽显的脸,又气愤,又心疼。
终是静下来。
「凝凝,我是真老了。」良久,柳照丰说,「这个家没几个出息人。我逼着妳,不是想害妳。」
柳天凝当然清楚。否则她也不会一回家,就想着要见柳照丰;更不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只为与他进行无谓的唇枪舌战。
她爱她的爷爷,可是二人的想法又总是相冲。
挚爱的家人是她的弱点。她在奋力往上爬的同时,总不禁回望。她念着他们,想问他们过得如何,想问他们是否快乐。
于是,她总盼着有人能在她无暇顾及他们时,替她照应,让她拥有义无反顾的资本。
她曾一心认为,聂杭之会是那个人。
柳家的内里早已腐朽。几乎所有人,都或明显或隐晦地觊觎着柳照丰的财产。
柳照丰说不上是读书份子。他年轻时靠着敏锐的洞察力,以鉴定起家;步入中年以后,借着过往的人脉和满腔纯粹的热爱,收藏起珍玩奇物、异书名画。
柳家的权势和声望,正是建立在那些千百年难得一见的顶级收藏之上。
「爷爷,我妈的手稿……你还是决定拍卖吗?」
柳照丰替柳天凝办的这场欢迎宴,还有个完全开放制的特别活动,文艺品竞标。
他曾放话,在柳天凝成人之年,将会释出此生最贵重的收藏。
而释出方式,便是透过慈善竞标。
原本,柳照丰最珍爱的,是柳家祠堂的镇地玉石。可在柳天凝的母亲离世后,她遗留在柳照丰书房内的少量存稿,便成了那所谓之「最」。
这些年,柳天凝用尽各种方法,一直想着从柳照丰那里取回。
遗憾的是,那少量的存稿,全夹在一个署名「吾父,柳照丰」的信封袋里。
那是柳天凝的母亲自愿交付给柳照丰的部分手稿。柳天凝自然没有权力取回。
她想尽可能完整收集母亲翻译《翠语》期间的所有随笔、纪录,即使那与翻译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只是想以她的方式,去经历她母亲所走过的那些时光。
传言,《翠语》之所以极难翻译,除了艰涩的用语、难以考据的词汇,以及令人摸不清头绪的一些段落外,更因为字里行间的阴郁气息,总引得译者在长年的反覆阅读下,情绪低落,乃至赔上性命。
柳天凝想,柳照丰执意不将那些手稿给她,肯定是惧怕她走向和她母亲同样的路。
柳天凝的母亲安枳昂,在十年前的冬天,跳下了日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