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 2)
这是枚白玉环,较扁,正反纹路是两只朝向不同的凤凰,尾羽触喙,双翅相连。玉环中间嵌有镂空木雕,呈现的图案像是文字。
如轩没有再细致观察,她满心想的都是这一次父亲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从前姬岳极少亲自照顾她与如轾,在如轩心里,他是个极其严厉冷漠的人,且非常繁忙,不肯在家中多待片刻,一家人甚至没有共同用餐的时刻。
这一个多月里,姬岳初次表现得愿意多陪陪他们。父亲虽然依旧无言,改变不多,但那几个宁静的夜晚,还是给如轩留下诸多依恋不舍。到底没有什么能比父母的陪伴更使孩子高兴。即使这陪伴并不长久,可父亲便是父亲,总不会也像其他人那样,猜疑她与姬如轾……应该,不会的。
姬岳在寅时带着卫兵悄无声息地离开。待莫为爬起来从后门冲出,家主的身影早已不见,连扬起的尘土都重新落回了地上。
生活如江河长流,谁也不知风浪何时会起。
也许是如轩比较敏锐,这次父亲回府后,她蓦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不再把自己封闭于狭小的空间里,开始多留意身边的人与事。因此明白不少,记忆里渐渐沉淀下黑压压的一片,短短十几天之内,仿佛已经历了一场尘沙肆虐。
如轩此前不曾仔细琢磨过听到的闲话,这下才发现关于自己与姬如轾的说法还真不少。有人说她的命不长,有人说姬如轾是个怪物,议论他左额上的花纹是否为“不详之物”。
什么是“不祥之物”,她还不太懂。但她清楚地记得那些人窃窃私语时的眼神。细细一探回忆,父亲盯着姬如轾时偶尔也是那样,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愫。她直到现在才真正注意到。
后院是仆人居住的地方,言语活动比前院要轻松些。虽然如轩经常来后院帮忙做事,但家奴们大抵认为七岁的孩童不懂些什么,而且还是个哑巴,就不怎么顾虑。而这女孩看起来也柔柔弱弱,孤僻得很,不足为惧。
姬岳走之后的第一天清晨,如轩就在厨房听到了些闲话。
“唉,早年间听说,家主与主母是年幼相识,感情甚笃。也难怪主母难产死后,家主一度憔悴到不成人形。到如今,脾气是一天比一天坏,每次回来我们都得提心吊胆。”有人抱怨道。
“什么难产?那是生了之后死的,被妖魔给害的!死相可惨了,我当时偷偷瞅了一眼,现在回忆起来都害怕!要是早知道会这样,还生什么孩子啊。我看,没准就是小孩身上有问题!”另一人说。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哪里乱说了,当年有人偷听了家主和莫管家的对话。说我们小姐……那女孩有鬼魂俯身呢!”
聊到这种事上面,二人就来了兴趣。
“有这回事?我还以为只有少主……”
“那个也不对劲!都说那胎记变化是很不吉利的事情!有可能……”
如轩终于听不下去,堵住耳朵跑了出来,窗边的两个家奴见之俱是一愣。她心慌意乱,只想尽快跑回前院去,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被弹得摔在地上。
莫为大惊失色,连忙扶起刚刚撞了自己的小姐,庆幸后院是土地,要换做前院的石地可就摔得厉害了。他满脸担忧地柔声哄了半天,才发现小姐根本没哭,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眼帘低垂。
后面两个家奴知道如轩一定是听见自己刚才说的话了,又看见管家,都直冒冷汗。可转念一想,小姑娘不能言语,又胆小怕事,看这样子也不像是要告状,于是就都松了一口气,张口想糊弄过去:“管家大人,小姐刚才被虫子吓到了……”
如轩确实不想做什么,此类话她以前也听过不少,不过都不在意,不明白。只是这一次,她突然听懂了罢了。
莫为是何等机智的人,他和蔼地摸摸如轩的头,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抱起来,向石门那边走了两步,突然转头对那两个家奴说:“你们两个,现在去找驴蛋领工钱,之后就可以离开了。”
如轩被抱着回到前院树下,莫为好像还舍不得放下她,绕着古树走了好几圈。嘴里嘟囔着:“这么可爱的女儿,我要是有一个该多好啊。”
如轩仰头看他,管家的小眼睛笑得发亮,见如轩盯得出神,竟还对她做了个鬼脸,笑道:“别人都说莫叔叔像老鼠,你看我像不像?”
父亲经常不归家,不理府中事务。如果莫为和乳母都和那些人是一个看法,那么她和如轾,该会是什么境遇?
如轩忽然很想对莫为做出些表情来,这冲动就像那天乳母把鱼纹陶碗递给她时那样,它汹涌澎湃,却从未打破禁锢,将哪怕一丁点的欣喜蔚然带到面上。身边所有人都希望她笑,但是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