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李与林洛(2 / 2)
“他死了。是,是啊,我是怎么知道的呢?”李将一块芯片交到他手上,它被烧得熔化了半个边。“所以,别再自欺欺人了。他死了。”男孩子又狠狠重复了一遍,近乎凶狠地抬起眼睛看他:“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是啊。”缓缓点头。“我想我明白了。”
李张大了眼。
“待会儿请交出你偷走的代码。”林洛仍然面无表情。他拿起自己的联络端告知守在外面的灯塔的人,说话时眼睛始终钉着李,“放他走——我说,放他走。”
随后进来了白海豚和两个劲瘦有力的男人。萨拉狠狠用目光剜了李一秒,随后不解地皱眉与林洛对视。李望向地面,任由那两个男人解开束缚,始终不抬头看他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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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洛在午夜时分研究起李给他的芯片。
之前,李看上去像是竭力要说明霍尔登已经死了,交给他从霍尔登手腕处剥离的芯片就是明证。但林洛知道,霍尔登体内根本没有芯片,倒是珍藏了许多“裸芯片”——即外露在空气中的人体芯片——他用了一种特殊的流质将它们裹起来,串成一个宽口的U挂在壁炉附近的墙上。那些芯片是白海豚帮忙搞来的,倒是十分耐高温。
大拇指沿着芯片微小的凹凸细细地摸,之后突然停下。林洛睁大眼睛端详片刻,随后将烧焦的边缘沿着几乎不可见的虚线撕了下来。芯片露出了迷你的圆形金属片,与邻近的细长孔洞相缀。“迷人极了。”林洛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他意识到了它是什么。
这是一种可视化-隐形即时通讯端。
他急忙来到自己的书房,拉开一层又一层抽屉,终于在最后一层右边靠里的角落将那台老式的针叶读显仪翻了出来。由于体积微小,操作又有诸多不便,这种仪器市面上已经停用13年了。把“芯片”接入针叶读显仪,短暂的磁盘呜呜声后,悬浮的半等身影像从虚空的黑暗跳出,因仪器古旧和传输速率低下而模糊失真。
小伙子头发凌乱,眼球血丝密布,背景是阳台或者别的,林洛看不太清。李该是被从睡梦中生生拽起来的,并且这个睡眠的质量十分不佳。
此时,李开口了,不安和担忧争先恐后地从这孩子嘴里冒出来:“林,林先生。你……咳,你好吗?”
“是的,李。说吧,你要告诉我什么?”
李勉强地笑了下,好像卸下了些负担:“我就知道你会懂我意思的。”
“当然。刚开始我真的相信了你说的那些鬼话,但后面你说他死了。如果霍尔登已经死了,为什么你在他死后才开始动手偷我的算法?你为之效力的人都不在了。”林洛咬了咬后槽牙,“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
李的目光明显向两边飘了飘,然后才重新对准林洛:“听着,我现在要告诉你的事情非常重要。”他的声音依然有点儿惊怕地发颤,“我没在骗你——政府盯上你们了。”
林洛明显呆滞了一下。
只见李撇着眉又笑,眼角处闪着点水光:“哈哈。你是不是以为,我疯啦?没有,真的,我没疯,我没疯……”这会儿,他似乎周身颤抖。林洛观察着他。
“总而言之,”男孩儿忽然正色,“政府派我来盗取你们的机密资料,因为我姐姐在你们那儿工作。你知道,其实我本来不会帮政府做这个的,但是他们威胁我,说我姐姐,他们会把她的死亡伪造成一场意外。”李又开始发抖,“我知道,工作在蓝鲸,我是说,还有哪家私人机构比蓝鲸更安全呢?但是谁知道哪天会发生‘意外’?我,我担心……”
林洛沉着嗓:“谁是你姐姐。”
“萨拉。萨拉·贝纳多特【2】”
……竟然白海豚。
李的语气又快又急:“所以我拿了很多我姐姐的资料,把它交给了董事会的一些人。他们不是你们的人而是政府的,不过我不清楚他们会怎样利用。后来我跟他们提议说要偷你的算法搞垮你们,因为我知道,你们有一些人在继续追查着‘九月雨’的事情……”
“你多大了,李?”
李紧张流畅的独白打了个磕:“……十六。”
林洛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说到……对。然后他们同意了。但我知道他们在监视我,以防我耍花招。”
林洛感觉自己心中的火药桶要管不住了:“你知道得太多了。”他心焦气躁,但这种情况下自己必须要是一个冷静的人。“我要一个一个问你。在蓝鲸,谁还在追查‘九月雨’的事情?”
“我姐姐。还有一些其他人,是萨拉熟悉的,我猜。”
哦天呐。
林洛更加心烦意乱。他闭上眼,用大拇指使劲按下自己的太阳穴,又抬起头看李,眼里冒出严厉的光:“那你是怎么黑进‘凤凰’的?我亲自搭建的平台,坚固,很确信没有把核心权限给不该给的人。”比如,你姐姐。
“是的,你的架构非常强,而且我知道,蓝鲸每两个星期升级一次,每次升级更新一次进入指令。我不可能留后门的,如果不是因为克里斯蒂娜……”
“什——你什么意思?”天呐。林洛心里暗骂,霍尔登那混账,是把什么都告诉他的假女儿了吗!
“克里斯蒂娜让我帮你们,我,我喜欢她以及我,我不能再这样忍受下去了。虽然对方是政府,但我做的事情它,它和我的品行相悖。偷窃,这背叛了我的心性,我所受的教育……”李又开始一刻不停地说话了。男孩望着自己双手的眼神无助迷茫,慌乱又无意识地解释着什么。
林洛只好打断他:“那他——知道这件事吗?”
“使、谁?”李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霍尔登。”
李的脸色变了:“什么,他不是死了?”
咔哒。林洛把自己的指关节捏出了一声响:“——他生前知道这件事吗?”
李摇头,又换了那副欲哭欲笑的神情:“你知道吗,他们在监视我。”林洛神色随之一凛,不过李未留意,继续语速飞快牙齿打颤道:“他们那边看我应该是在睡觉,我们的谈话应该没被发现,不会有事的,一切都好……”
“不能是应该。李,你确定现在没人在看着你吗?”
李像是没听见一般喃喃不止:“……可是我再也不想做这个了,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啊……”
“李,听我说——”
就在那一刻,林洛随之呆滞的眼瞳映现出一朵微细的,艳丽的火光,就像一股极致灿烂的橙色喷泉,喷溅洒下的晶亮如铁水一般。伴随的还有彻耳的爆痛的嘶叫。李的左手手腕烧着了,继而向整个手掌蔓延。男孩跳着,哭喊着,要把右手伸进去救自己的左手。
“别!”林洛惊得大喊,“你想把另一只手也烧了吗?去有水的地方,不要跑!【3】”
影像跟随着李移位,林洛看到他几乎是跳着来到水槽旁,飞快地把水龙头打到最大同时探进左手,在水花四溅下发出撕裂的惨叫。你可以吗?你可以吗?林洛焦急地问他。后来男孩竭力忍下痛喊,仍是发出奇怪的变了调的声音:“救救我姐姐,救,救她,保护她。”好像有只猫咪在挠他的喉咙。李哭着说,“求你了,求你了。”
这是李在影像中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瞪着林洛的眼神包含了某种未知的奇怪情绪。影像切断时,林洛连一个“好”都来不及答复。接下来,林洛的黑夜重新归于平静,滋藏的罪恶仍不能被瞧见,和这个城市绝大多数不为人知的角落一样,存在于过去一直延伸至未来的许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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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物“声呐”,多种鲸类都用声来探测和通信。
【2】Bernadotte,此处挪用了瑞典皇室的姓。
【3】奔跑时会加快燃烧速度,还会把火种带到其他场所引起新的火点。至少在衣物着火时别急着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