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离开之后（1 / 2）
十二、离去之后
头疼正一阵一阵侵袭林洛的脑壳。他想撂挑子不干了，可他必须逼迫自己继续专注于这些堆积成喜马拉雅的未读文件。霍尔登会说：“这些点子的水准，恰恰好得像潜水艇航行在沙漠，或者坦克泡在水里。我看的是什么，像，一支20世纪的南部十四式【1】，还是刚上膛的？”他几乎能想象霍尔登坐在这儿嘀嘀咕咕却又一刻不停工作的模样了。
可是他才是坐在这儿的人。只有自己。
“这些活儿全是你要做的？”林洛问脑海中的霍尔登。然后响起他的声音：“是，太忙了。一点儿也不高兴。”
“以为你有份清闲工作呢，相比起我们技术人员。”林洛摇头。
紧接着林洛感到忧伤，然后是更强烈的，名号为“悲痛”的感觉小小地冒了个头。
他得把这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于是用冷水冲了脸。
非常管用，老祖宗的方法。
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星期。他的上任原本不必那么匆忙，按照董事会原先的计划，霍尔登应该再撑过一阵子，直到他正式将工作处理妥当，结束或叫停那些进行了一半的计划，并和林洛一块儿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将消息公之于众，卸任得正式些，也好让林洛的上任变得容易些。
如今谈这些都无济于事。董事会下了死命令，“绝不能让任何人得知霍尔登的死亡，包括员工。”他们甚至不允许获知“霍尔登去度假了”这样的假消息。假装他还在，一切如常，兢兢业业地期待那层薄冰不要碎掉，那之上照进了丑恶事实。
他回忆起那位佐佐木女士。身着大红印花和服既示美艳也显威压，她的审美和专业素养依旧是这世间的翘楚，就如自己一样。不同的是自己表面冷淡，实则在内里埋了个小火炮，一点就着；那位女士，连液氮都不比她冷酷。他被接见，被告知，又被迅速地安放在高位，最后再被警告。那女人说：“听着，我完全理解你的伤痛，但这件事，不能传出去一个字。如果你明白了，我们会找到一个好借口，尊敬的林先生。我们也会在恰当的时机正式宣布你接任的消息。”
他记得自己大胆地向她指出：“佐佐木女士，在你刚才的谈话里有个问题。”
“是吗？是什么？”
“你说话总是拿谈判或威胁的语气。你可以试着友善一点儿，女士。”
“那不是问题。因为无论如何，”她竟然露出了一个微笑，或——讥笑，“你都会听从我们的小建议。”
“佐佐木女士，霍尔登不是你们纵情玩弄的傀儡。我也不是。”他干脆转身离去。
“我们会找个时间公布的。”在他身后，佐佐木抱着她的双臂，神态傲慢，“但在那之前，请闭紧你的嘴巴。”
林洛没想到有人那么轻易地闯了进来，如同这扇大门的权限禁止系统不存在一样。
“林洛，你最好跟我讲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霍尔登从没出现，自从你代替了他之后？”身着黛蓝皮衣的女人气势汹汹地将手拍在桌面，她有着北欧人种常有的苍白皮肤和接近惨白的金发，“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你这工匠？”
“萨拉。你不明白……”
“而你假装他还在?你脑子出故障了吗？”女人继续逼问，眉骨明显，浅淡的眉毛高高翘起。
“好吧，白海豚，我告诉你——”
“别告诉我他去度假了。如果他是，他瞒着任何人也不会不告诉我。”白海豚将“任何人”和“我”咬得很重。“我要真相。”作为整天在外行动的灯塔部的部长，她的胆识和魄力浑然天成又收放自如。克制的怒火将她显得如同被压迫的女武神，林洛忍不住想告诉她一切。但他不能。
“真相就是他去度假了，去了——某个地方。离这儿还隔着一个大洋，句号。”
白海豚直直的注视他，他坦然地接受了。
只见她俯下身：“你在耍我。”
于是林洛将身体前倾，他们的脸相离得更近了：“你想看我发火吗？”
自很久以前他们就不对盘了，但他们的部门却互相扶持，在蓝鲸联系得最为紧密。因此，他们不太可能在这儿大打一架。
不出预料，“我从来没想过你是个暴君。”白海豚毅然离开，窈窕刚却的身影踏踏地走远了。
不出一会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林洛用他的接收器接起：“林洛，请问我能过去吗？”
“好的，你被批准了。”挂了通讯。
很快，系统门禁解除，贴枪花部的部长安娜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抱着一个漂亮的纯黑手提袋：“嗨，林——先生。呃，这是贴枪花部门全体员工送您的礼物，你忙就过后再打开，我放它在——”
“空椅子上就好。”
“是了，好的，嗯……”安娜将双手不自然地绞在一块，指节掐得发白，
林洛轻扬下巴示意：“就直说吧。”
“啊，我刚从萨拉那知道，霍尔登去度假了？所以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对吧？你不会骗我们的，林洛。”安娜不确信地笑着，手指绞得更紧了。
“其实本来没什么礼物吧。”你只想来找我确认。林洛望着她，他的面部表情表现得诚实：“安娜，我很抱歉。”
安娜眨眨眼，像是突然被冻住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声音细细的：“哦。好的，没关系。我……我应该离开了。”
林洛一瞬不眨地望着她。走到门边安娜又回头：“还有。”她疲惫地笑了一下，“克里斯蒂娜很久不来了，我猜是因为霍尔登不在了——戴维斯？”
看来是安娜部门的成员。这位叫戴维斯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松松地扶住安娜的肩膀，显得关切又不过于亲近。他身上耀眼的气质很难让人忽略，林洛想应该是他的好皮相和挺拔的骨架给视觉带来了压迫感。
他注意到林洛，朝林洛飞快地笑了一下，揽着安娜走了。
林洛被惊得突突跳了两下太阳穴——
这个孩子，或许未来某天，会有老朋友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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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斯今早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身处蓝盈盈的海水之中。四周都是蓝色，甚至有几处蓝得发白，海水包裹着他，一切都望不到头。他从没见过颜色这么纯净的海，蓝得好像祖母家中老式的燃气灶迸出的火焰一样。他甚至没在除了教科书以外的地方看见过海。他尝试在海里划了两下，蓝色产生了深浅不一的波动。他静止下来，有些呼吸困难，然后惊讶地发现波动远没停止。蓝色之中有些乳白的贝壳，它们排成一串儿，正离他远去。
海水在膨胀。
四周仍是无边的荧蓝，无论朝哪个方向。他感到胸中苦闷，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向上游，四肢很轻松，没有任何被密度较大的海水阻挠的感觉。奇怪的是他呼吸越来越不畅。接着他看到了太阳，然后是妈妈的脸。
再然后他醒来。这几乎是一个噩梦了。
“嘿，你在想什么。”是安娜偏着头，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哦，抱歉，我了走神。”他低头，看她的眼眶泛了一点粉红色，但干燥，“你刚说了什么？”
安娜摇摇头：“我什么都没说，戴维斯。”她被戴维斯扶着走回工作的地方，双腿发软，“我难过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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