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坠落（1 / 2）
“你好。”
正在观看悬浮投影窗口的人转过身。一个亚洲面孔。
“我来为蓝鲸工作。”
亚洲人面向他，面无表情。
静默。
亚洲人抿了抿嘴。
奥古斯特脑内飞快计算着空气中沉甸甸且到处漂浮的尴尬因子量——失败了。他无法算出。人类情感和任何事物不同。它们无法计算。
他能理解一些面部表情，哪怕是比较微小的那些。通过视象上在五官嵌入数量足够大的锚点并观察其定位的变化，他可以推测出一些基本情绪。最容易推测的是愤怒和悲伤，其次是高兴，因为它们较为单一。当这几种情绪产生时，人的面部线条会变化得非常大，他可以只嵌入几百个锚点便能识别。而复杂的混合情绪，譬如“感动”，他就很难判断了。人们会流眼泪，那是悲伤的表现；会微笑，那是快乐的流露；而当一个人被感动，像母亲终于找到失散多时的孩子，孩子手上拿着的草药据称能治好母亲的病，据他了解，这位母亲不但会笑着哭泣，甚至可能打孩子一巴掌再将孩子紧紧拥入怀里。
另一个令他费解的例子是“讽刺”，在特定情景下，人们总是做出与他们所思所想相悖的表情神态，用富于变化的语调说相反的话。
他在托尼那儿看过人类的某些叫做“电影”的艺术作品——对他而言仅仅是变换多端而从不与观者产生任何交互的图像群——其中一个情景，一个男人微笑着对他的同伴说：“怎么会，唐？我简直爱死你了”，同时用餐刀捅穿了那人的肚子，令他印象尤为深刻。相对的，一个女孩哭着对男孩：“我恨你，我好恨你啊”，说完踮起脚尖，情绪激动地吻那个男孩的唇。所以这个女孩是什么态度呢？他从未弄明白过。
现在是另一个棘手的时刻。不过，当一个人面无表情也不说话，肢体语言既不呈打开状态也不趋向收拢，仅仅两脚尖随意朝外，手臂自然下垂地，站得像个笔挺的木头桩子，连他的同胞可能都不明白他的态度，一个缺乏基本情感的安卓又怎能推算得出呢？
安卓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奥古斯特微笑了一点儿。他尝试表现友善。人类初次见面时总是喜欢友善。
“我没接到任何有关蓝鲸增员的通知。”林洛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年轻人，他的笑容比任何愚蠢的牙齿整形代言人的更标准。他不觉得他是个威胁，沉着声问：“谁派的你？”
安卓精准地让笑容大了些，可达到礼貌性友善的最高标准：“我从无限网路查到，他的名字是特里·J·霍尔登，先生。”
“霍尔登？”
安卓很快便发觉这不是一句疑问式的重复，而是一声招呼。四天前出现过的男人，正呵呵笑着倚在那扇流动的门上。门板的纹路不断地变幻成某种盘根错节的迷宫，黑白流沙在无序游走，蜿蜒。
“嗨，林洛。”那人稍稍偏头，接着故作惊喜地问：“啊，这不是——奥古斯特吗？很高兴见到你。”然后张开手拥抱他。
奥古斯特的笑容仿佛经过提炼般的纯净，笑容掩饰困惑。不确定地，他抬起自己的手臂，推算着自己需不需要也拍拍对方的背，下一秒霍尔登放开了他，挑起左边眉毛，额上两道曲线像是朝右俯冲的海鸟：“门外有警卫，你怎么进来的？”
“我对他们说是你。”
“然后他们就信了？这么傻。林洛，”霍尔登伸手去拍林洛的肩：“或许你们该撤换他们了。”
林洛无奈地看霍尔登：“门卫是AI，我相信它们判断一个人是否安全比谁都准确。”
“换成AI了？什么时候？”
“三天前。就是那天你失踪了，消失得了无踪迹。”
“哈哈。”霍尔登轻松地笑：“你知道的，我再也不是蓝鲸的执行官了。再无‘老板’啦。”
“可你仍是蓝鲸的一员。你去哪儿了？”
“哼。”前执行官的右嘴角朝上弯弯，咧开嘴，视线投向地面：“在某个悬浮屋顶呆了半晚——应该说是半个凌晨，然后我跳下去了。”
奥古斯特猜想他微小的面部表情可能对应了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情绪。可亚洲人的表情一下变了：“你在跟我开玩笑？”
“啊，没。你知道吗？算了，忘了吧。”
“你跳了，真的？你怎么想的？”
林洛震惊，接着他被一只安抚的手扶住肩膀：“别误会，林洛，我并没有脆弱到失去一手创办的蓝鲸就郁闷得去自杀。”说者有意将“一手创办”咬得很重。接着又换上和颜悦色的微笑，“我只想体验。”
“体验坠落？”
“体验他的感受。”
“他……”林洛顿了，而后干巴巴地：“好了。虽然你三天不出现，至少你还活着，没摔残废。”
“当然没。我之前曾在那些悬浮屋顶底下安装了保护装置，都是一些简单的小技术，掉下去也死不了。”霍尔登将视线投向别处，环顾了总部落地窗后明亮的风景，都是假的。顺便做了两下拉伸运动，“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确认我还活着？还不错，心脏砰砰，十分健康，离死还远呢。”
“答应我，别再不告而别，好么？”霍尔登不答，林洛摇头：“不只是。我还想告诉你——”
“不，等会儿。”霍尔登将面孔转向安卓，后者至始至终都保持安静。“欢迎新员工！”夸张的开放式肢体语言，接着男人揽住对方的肩，“奥古斯特，来吧，我带你走一走。”说着便离开了总部大厅，留下站得端正的林洛克制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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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生气了吗？”奥古斯特皱眉。皱眉在一些时候和挑眉同样作为表达疑问与困惑的工具。
“对你来说不太明显，是吗？”
奥古斯特挑起双眉：“刚才你有意打断了那个叫林洛的人。”
“是的。以及，别到处乱走，奥古斯特·安卓先生。别让任何人发现你是个安卓。”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往下降。“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我原来那儿……托尼没告诉过我。”
“那军火贩子真叫托尼，哈？”眼见安卓又缓缓露出笑脸，暗金色的眼眸仍不含一点光泽，“假货。”他更加心浮气躁，“伪装成人，会让你在人类社会上过得好一点。”
自己刚刚骂了一个安卓是“假货”吗？霍尔登有点懊丧。呵，自己最恨的一种人，他跟那些人一样了。
电梯门开。“我是真的，我同样是善意的，并且人类对人工智能也是善意的，何况我是个安卓。”
迈出电梯。“正因为你是个安卓，你和真人的相似度太大，对人类而言你是个威胁。”
被带着前进。“我是个威胁？”奥古斯特瞪大了他空茫的大眼睛，“为什么？”顿了一下，“现在我懂了。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理由。”
“嗯？”
“我很会修改和制造枪械。”安卓放轻声音。永远别大声宣扬他的本领。他从旧主人那儿学到过。
霍尔登带着安卓停下了。“我再问你一遍。”安卓比他矮小半个头，因此他稍稍半蹲，手撑在大腿上，直视他——它的双眼。“两道题。一，你到底是怎么学来的那个小写字母K？有什么人教过你吗？二，你究竟会不会撒谎？”
“一，我真不知道。也许它是我的创造者给我的一个编码……如果不是你，我都不懂它是个‘K’。托尼说那是一个咒符。”霍尔登的眉毛微微纠结了一下，“二，除非被允许，否则我不能撒谎。”
“所以你还是对我撒谎了？那时？显然你能够撒谎。”
“我说‘我还没学过这个功能’是真的，因为我从未被允许。”
他们继续前进。“那么现在学习，记得表现出你是个人。如果有人问你来自哪里，你说你是本地人。”
“要学习这个功能，需要调出我的设置权限，你现在有我的权限了。不过，学会如何面对面撒谎，对我而言有点难。我会脸红。”安卓平静对说。
“脸红？”乍一听叫人发笑。但——是的，你会脸红，我记得了。我狠狠打了你的脸。“麻烦，算了。不用特地告诉他们什么，你只要隐瞒你是个安卓的事实就行。”说到这，霍尔登的心情似又转好了起来，“记住，隐瞒，意思是‘不告知’。这不是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