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安（1 / 2）

一夜风急，窗外落雨滴滴答答敲在小轩窗上，搅得人不得安睡。

虞夏在床上翻了个身，雨声隔着窗敲打，声声敲到她心坎儿里。漆黑一片的屋里，她半分睡意也无，眼睁睁看了会儿床幔顶，轻叹口气，怕惊动后院睡着的望愈和祈安，摸黑下了地，拿了条外衫披上。

檐下挂着盏灯笼，在风雨中飘飘摇摇，她隔窗看着那点孤伶伶的暖红，在瓦下悬着，随时将要覆灭似的，让人心生叹惋。

走过去，顶着风费力推开窗，雨点斜斜飘进来，打在她身上，日落后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将最后一点暑气也冲刷没了，只剩下凉。

她踮起脚，颤巍巍地伸手去拨檐下的灯笼，企图固定住它。

露出的一截莹白手臂被雨黏上来，冰冷地顺着手肘往下流，打湿了她的衣袖。

一把油纸伞就这么高举过来，遮住了漫天肆虐的风雨。

她心中狠狠一惊，手上动作顿住，不可置信地转首，那点孤光映照伞下他如玉面容，在这风雨夜里平静得苍白。

虞夏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心绪纷乱极，看着他似乎还不肯信，探问似的唤了声，“五哥……？”

他身后一片池水石桥都在夜里模糊地沦为庞大背景，举着伞的手倾向她，稳稳遮住窗前这方天地，自个儿笔挺单薄的脊背上却已经被雨淋湿了一片。

他看着她，眼神宁静温柔，举起另一只手中的布包，递给她。

虞夏接过，打开一看，蓦地抬头问他，“三叶青？”

谢清池颔首，看着她轻声道，“上回同你说了我在寻三叶青，好在寻到了。我问过大夫，说这些量足够应付一季的咳疾。”

虞夏看得真切，手中这些三叶青何止够这一季入药的量，分明是连明年的都足够了，她心里发颤，看着他直直地问，“你花了多少银子？你这一年的俸禄？”

他却不正面回她，只淡淡一句“没多少”应付过去，复又看着她的眼睛道，“左右我不给你寻表嫂回家，钱攒着没用。”

虞夏来不及气他这时候还有心思拿她之前的话堵她，手中的三叶青仿似千斤重，她狠着心咬牙劝道，“一时没用，又不是一世没用……五哥这一生，长命百岁，如今是青年才俊不急着成家，往后娶妻生子，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说完，不知她这话是如何惹了他，谢清池握着伞，站在窗下，却久久缄默看她。

他目光错也不错地望着她，眼神渐渐暗下去，看在她眼里像是在勉力隐忍着滔天的情绪，忍至通红，方出声与她道，“我从不觉得长命百岁是件好事，这世上的人，都不过是在浑浑噩噩活着，遍寻不见知己，一生不遇挚爱，难酬满腔壮志。我曾希望而立之年便长辞于世，将我最好的华年和模样，永远封存在这尘世里。”

他顿了顿，缓缓攒起一个温存至极的笑，带着几分感激似的看她，无星无月，那双凤眼却也被盏孤灯照得晶亮，“直到我遇上你，夏夏。”

“我想要长命百岁，比此生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还想娶你过门，与你一道过这浩浩此生。”

身后又一声惊雷闪过，夜幕被一道白划成破碎的两半，转瞬即逝的如昼光亮里，她分明瞧见他眼中有隐隐水光。

何其聪慧的两个人，谢清池说了这番话，她便猜得出来，他已经知晓了先生的谶言。

他知道她活不过二十二岁。

却还在知道以后，捧着三叶青在这风雨夜中，站在她院前枯等。

却还在知道以后，与她说，想同她携手百年。

有泪蓦地砸在手腕上，同方才冷雨加身截然不同，烫得她素日里最擅维持的自矜疏离都灰飞烟灭，她透过模糊视线看着他，偏要明知故问，“我若今夜不曾推窗，你便在这儿站上一夜？”

他颔首，缓缓笑着看她，“我想要见你。见不到，守着你在的地方，也能心安。”

虞夏心里涩得没边儿，含泪摇头笑了一声，手中紧紧握着那包三叶青，语气愈发咄咄地问他，“心安吗？守着随时可能离去的人事何曾心安？如何心安？”

东京玉桥下初见便惊艳的儿郎站在伞下，斜风骤雨中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只是看着她笑，说与她听，“我生，与你相伴厮守，我死，共你同葬一坟——你身边，就是心安。”

他想得清楚明白，人这一生命数不定，他若可活个几十年，便日日祷告神灵，分给她凑作一半，同她同归同去。

若神灵不肯垂怜也无妨，终归这一生寂寂无趣，他会守着她，给她最好的日子，陪她到最后一刻。

然后来生，他想早一点儿，再早点儿遇上她。

好让她少受些苦。

她站在灯下，一双眼静静落着泪看他，那样细弱的模样，却有着他平生见过最决绝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