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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狮却嗤笑。“这是什么?听上去像是我那懦弱的好儿子又回来了,好像他的确能违背另一名叛徒的意志。”
纳希尔无法忍受他的讥讽:“为什么你总是恨我?我不明白……并不总是明白。”
“恨你?”雄狮皱眉,“不。只是你从来不属于我。你属于契约,属于你自己,甚至可能属于佩雷依,但从来不属于我。”
“是你放弃了我!”纳希尔不由怒吼,“你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我!你从没给过我机会,我从一开始就被夺去所有机会,而夺走它们的人正是你!”
“所以你更不应有所期待。”雄狮居然笑了,仿佛在嘲笑他的愤怒不过是庸人自扰,他的痛苦都是因为他可悲的自怜妄想。雄狮的目光钉住他,剥去他努力维系的最后一丝自尊。
“机会,你的确有,但是你想要它吗?我还以为我们没必要对彼此说谎了,儿子。”
机会?什么机会?佩雷依说过他拥有我。契约无法消除,也被证明并非来自魔法或魔力。
……不,父亲。纳希尔盯着国王,心想,你根本不知道你交付了什么。最愚蠢可笑的那个人,是你。
“我的母亲,你也放弃了她吗?”纳希尔冷冷开口。
雄狮望着他,湛蓝色眼睛异常宁静:“我从未放弃她。”
离开。纳希尔。
你得到你的答案了。离开。
纳希尔从牢栅上挪开双手。心底那个让他离开的声音陡然强烈尖利,像是上千只乌鸦在尖叫。离开!不不不!别!
他转身踏出一步,又忽然回头,感受到恶意在舌尖积聚,嘶嘶炙烫如铁。
“可她还是死了,不是吗?”
雄狮霍地站起,阴云般瞬间迫近。
“是你!杀死她的人是你!你!”雄狮怒吼咆哮,猛烈摇撼囚笼,双目遽然血红,“二十年,我唯一的错就是留下你!二十年来每一天我都质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是你留下?为什么不是你从一开始就……从一开始,就不该是你!”
雄狮颓然止声,跌坐回原处。
纳希尔退后一步,胃里剧烈翻腾。
“我该走了。”他挣扎出声。
“纳希尔,”狮子忽然低声唤住他,“只有你。二十年里,只剩下你。”
纳希尔艰难点头,转身后泪流如涌。
回程的路上,漫天的大雨模糊了整个阿若拉。纳希尔在雨中彻底弄湿了马儿,它比他还要沮丧,垂着脑袋一步一步向内城挪着。
卫队成员也被这低落的气氛笼罩,跟在他身后,一个个噤声不语。
他们就像游荡的一队幽魂。王宫的灯塔刺透厚重的雨幕,从灰沉的云层中投出月泪灯盏的橙色光辉。纳希尔已经看到了它,却不想接近它。
他在通往宫殿的步道上勒住马。大雨倾注。雨中的阿若拉拥有一种非凡的宁静,无论远近都只余下淡灰色的轮廓,苍茫大海将浪涛汇入云朵,整个世界失去了时间与界限。
纳希尔觉得自己正逐渐迷失方向。
就在这时,一捧雪花自天空扬扬落下。周围的天地忽然明亮起来,厚重的雨幕向远方撤去,空气中舒扬起一抹轻微的凉意。
纳希尔怔在原地。飘雪渐渐有些厚密,轻轻扑着他的脸。它并不寒冷,只在这初夏时节中递来一丝清凉。
有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步道中央。他伫立在雪中,挺拔身姿犹如利刃,在黯淡又宁静的天穹下仿佛闪耀着淡淡的辉光。
那是佩雷依。
“纳希尔。”他看过来,一脸平静,飞舞的雪片轻抚着他的发梢与眼睫。“可以让法师这么做。这种雪无法结冰,在落地之前就会融化,人们至少无需冒雨出行。”他顿了顿,“希望你喜欢雪。”
纳希尔微微攥紧手中的缰绳。
佩雷依·阿利希欧。他来历不明,名字是父亲给的。尽管他说着“希望你喜欢雪”,却让人觉得他拥有这个结论已经很久了。
纳希尔策马上前,浑身湿淋淋地流淌着雨水。
“我喜欢雪。”他坦白承认道,“有一种雪,秋夜的雪,你知道那是什么?”
佩雷依淡淡地笑了笑,抬手接住从天空飘落的一片雪花。那枚雪花在他掌心中融化,只留下少许水痕。
他没有回答。但纳希尔忽然间也不再需要他的回答。
他似乎已经与他太过熟悉,很早就结识,彼此亲密到不可缺失,但也同样太过陌生,从不曾彼此深知。
他是如此清晰而真切,锋锐如利刃,但也那么遥远,恍如飞雪间无法捕捉的混乱月光。
在王座厅时,他本可以控制他刺杀国王,但他只是等待他的选择。他逼他面对一切,但最终也把选择还给他。
是我选了他。纳希尔想。
他下马,走到佩雷依身边。
“我该怎么办?”他问。
“你已经走到这里,不可能再回头。”佩雷依平静地回答。
“如果我选择让一切恢复原样呢?”
“纳希尔,”佩雷依冷淡地打断他——
“这不是你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