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聚会（1 / 1）

第二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后，我收到了林末的邀约，说打算让三中里的初中同学一起聚一下，顺便叫上几个学长学姐询问一下高中学习的经验。我自然答应，理由不需赘述，想必各位看客都已经心领神会了。

聚会定在四月三十号的丁香客餐馆。

现在是四月二十三号，我心中一动，还剩下六天。《小王子》里那个情窦初开的狐狸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准备好我的心情…”这大概就是我彼时心情最好的诠释了。在那六天里，我简直如坐针毡，好像是期待又好像是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初二的时候赶上2012年的玛雅世界末日预言。那时候我正和陈义风闹着别扭，人家说学生时代的同桌就像是同床的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没有弥合不了的裂痕。但是我和陈义风却是一对嫌隙已生不再能破镜重圆的分飞劳燕，我们彼此看不惯对方，但出于一种默契的克制和理性尽可能地相互忍让，拿一堆书放在两人之间，彼此努力避而不见。有一次他磊的书太高，英语老师又偏爱在某一侧写板书，于是整节课上我都保持着踮着脚拉长脖子的姿态，却硬是不吭一声，其实我是一个顶能屈能伸的女孩，撒起娇来一套一套的，我不在乎认输或者求饶，只要最后的结果于我有利，可是他不是别人，他是陈义风，所以我不能。倔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那种肩膊酸痛、肌肉拉扯的感觉我至今还记忆犹新。可是这件事情我只记得这一半，后来那叠书是怎样悄悄地降下来了，我已经记不清了。初三，我和陈义风不再是同桌，我也就改了放一堆书在两人中间的习惯，那时候我突然发现其实同桌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亲近，书桌很大，位置很空，起身转头根本不会与对方发生接触。可是，为什么和他做同桌的时候，总觉得距离太近，空间掣肘，视线里的角落总有他的半个侧脸呢？要是按照唯心主义的说法，大概就是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是我心动。

但是在2012年的12月21日，有人说在太阳下山后，我们的世界就将覆灭，人类就不复存在。很少有人真正相信这个预言，但是它的存在却像是一个包在漂亮的反光锡纸中的糖果，让人看着心痒痒，特别好奇，特别激动，想要那一天赶快到来，我要拆开糖纸来看一看它是红色的还是绿色的，是硬糖还是软糖。当大家都在兴奋的讨论这个话题时，我心中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临，陈义风会怎么做呢？他会不会忘记我曾经做过的那些自私而卑鄙的事情，会不会想要原谅我，毕竟在下一刻没准我们就“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了；那我呢，我会怎么做，如果这座教学楼突然坍塌了，我会不会抱住他，这个离我最近的人，我会不会忘记彼此之间的梗阻和隔阂，放下自己所谓的骄傲和底线，去拥抱这个我一直一直想要抱却抱不到的人？

可是最后，12月21日平静地过去了，12月22日，太阳照常升起，我睁开眼睛，抚摸亲吻着我的眼睛的第一缕阳光，选择性地遗忘了前一天一些荒唐的想法，重新带上了自己的盔甲和伪装。玛雅人编造了一个谎话，他们欺骗了我，诱惑我说出了心里的秘密，但是幸好，陈义风他没有听到我心里千回百转的心思和呢喃。第二天，第三天，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不会知道，何零喜欢陈义风，他只会知道，这个他讨厌的女孩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着自己。

此刻，就像一年前那次世界末日一般，这场聚会让我心中躁动不已，但是毕竟也不是什么考试，躁动便躁动了，也不需做什么准备，我无法在六天之内让自己从一个平凡的女学生变成美若天仙的公主，也无法在六天之内抹去我们之间不愉快的曾经。于是我说服自己不再去想不在去念，而是一门心思投到学习上，除了吃饭睡觉，我几乎就趴在不同的书桌上让逻辑游戏和机械的书写占据我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那时候的我确实是一个自制力很强的人，又或者是因为我还没有尝试过被诱惑的狂欢，就像没有尝试过毒品的人永远不会上瘾，我很懂得如何控制情感，使自己免于陷入狼狈的境地。

可惜的是，当时我的所作所为倒真是泯灭了我“狼狈”的可能，十五岁的我出于懦弱和奇怪的想法，在四月三十号的当天打电话给林末，编纂了一个烂俗的理由，拒绝了这次聚会的邀请。

“那太可惜了，他们都来。”

“但是也许我的事情结束得早，还能赶上你们聚会的尾巴。“

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在一些集体性的聚会活动中，一个人适当的姗姗来迟总能给他加上一点独特的魅力，这种恰如其分的迟到，需要精准的把握，或者是开餐前半小时内的”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情来晚了“，或者是聚会將散前半小时领导视察一般的”我还有事打个招呼就走“，大概是因为那个年纪的我还不懂得欣赏闲适平淡的生活方式，我可以歌颂颜回之乐，但真要我过上种豆南山的日子，我是怎么也不肯的。十五岁的我，憎恨极了平庸，宁愿舍弃舒适和闲散，去换一副马不停蹄风尘仆仆的面貌。于是我决定在聚会结束前二十分钟去打个照面，去见见他，蜻蜓点水的一眼就够了。

四月三十号，出发前的两个小时，我打开了妈妈的衣橱，一件一件地试穿。从兴奋，到疲倦，到失望。我太小了，这样稚嫩的脸庞、瘦弱的身子骨还有那个马尾辫是无法承担这样美丽的衣服的，我尚没有做一个女人的自觉和能力。想通了这一点，我不再多做挣扎，只是很冷静地收拾好所有的衣服，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挂起来，关上橱门，就好像关上了我的一个紫色的梦。

但是我最终还是没能如愿以偿，当我风尘仆仆地赶到丁香客时，他们尚未结束，很是欢欣地为我添置了一个椅子。我摆出一脸的笑意，礼貌地寒暄，那时候我是高兴的，可是后来，我心里那朵尘埃里开出来的花就一点一点枯萎了。直到宴会结束，我也是没有等到他。

小言里常常盛行一句话：倾国倾城，其实想要倾的，不过是一个人而已。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绝世荣光，从小到大，忙于学业和小小年纪的所谓“事业”是我唯一的价值，我希望陈义风看得到，我希望在他心里，我至少还有一点点值得称道的东西。

桌上每一道菜都是视觉上的盛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吃进嘴里，就好像失去了味道。大概就像白马啸西风里说的那样：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偏不喜欢。他是讨厌着我的，我知道，可是我偏偏喜欢。我没有要，只是想，是我的心，它不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