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宫狱 终（1 / 2）
掖庭宫狱二
司宾司公务十分繁忙, 养不得任何闲散的宫人。于心的震荡之症刚刚好转，就不再允许有休息的时间, 立刻投入到功课中来。
于心被安排的功课是整理司宾司的在职档案。
揽月台垮塌后，司宾司多名宫女受伤。一些四肢伤损者无法执行司宾司目前的许多活动，所以寇司宾要求于心将受伤情况全部核查完毕，以便给这些人安排其他功课。
而对于另一些容貌伤损严重者，由于已经不适合承担接引宾客的任务, 寇司宾对她们的处置毫不留情, 一律打发到其他司，更换幕后差活。
于心看多了这些倒霉宫女的遭遇, 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发角。她该庆幸那块石头走了偏路, 没把她砸破相。
“哎呀~于心！刚才吓得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杨素在这时候推开资料室的门，对着于心夸张地拍拍胸脯。
她刚刚不过是向寇司宾例行汇报公事，走正规程序而已。谁知道寇司宾对她挑三拣四，横竖都看不顺眼。她莫名其妙被寇司宾数落了一番，最后是被骂走的。
“寇司宾近来肝火旺, 别说是你, 任何人去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于心安慰道。
究其生气的根本原因, 大伙儿们私底下心知肚明。
揽月台搜救时，寇司宾被皇后娘娘看到了懦弱无能的一面。与她作对比，郑司籍则是表现得英明果敢。
诸事落定, 皇后娘娘虽然没有过多批评寇司宾的不作为, 却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大大褒奖了郑司籍。
如今, 郑司籍再也不是那个空有虚位的挂名女官，借由皇后娘娘的赏识，她开始正式着手司籍司各项重大事务。
这叫寇司宾如何能挂得住脸面呢？
她故意打压郑司籍这么多年，今朝一席事故就让成果全部报废了。
所以这气嘛~自然就撒到了小宫女的头顶上。
“怎么？你们害怕啦？害怕就别呆在司宾司喽！”这时，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厌恶的声音冷嘲热讽道。
正是龚妙莹。
杨素隔着老远，眉毛一横，不怒反笑：“龚妙莹，咱们俩分配的任务素无瓜葛。你到我这儿来，就是为了耍嘴皮子？”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杨素对龚妙莹这张贱嘴有所抵抗，不会再被它轻易激怒了。
龚妙莹摊摊手：“寇司宾吩咐给我的功课，是命我检查拖咱们司宾司后腿的人--工作进度如何啦？”
“哼。”拖后腿的人，龚妙莹摆明是在讽刺受伤静养多日的于心嘛！
杨素唾了一口，看向争论的中心人。
于心神色如常，利落地将档案摞理好叠放在桌案上。扭过头，高高扬了一声道：“劳驾龚女史同寇司宾回句话，这个拖后腿的人已经将名单按受伤轻重程度排列好了，晚饭后即可呈报于她。”
“如此最好不过，”龚妙莹飞速扫了眼桌子上的纸，眼神暗中有光，“我这就去跟司宾大人说明。”
说罢，龚妙莹转身离开，在背对着刘于心和杨素时摆出一脸的算计。
于心一直望着龚妙莹远去的背影，渐渐地，嘴角露出一丝含糊不明的笑意。
“你特意给她解释做干什么？我才是你的上属唉！”杨素小嘴儿撅得老高，脸蛋嘟嘟圆，十分不满道。但是话说出口，又马上晃了晃脑袋，跟龚妙莹生气最不值得的。
“啊，算啦算啦！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你还有什么缺漏？让我来帮你看看吧！”杨素换了话题，挤到于心身前，翻阅面前的资料。
“……”于心看着小包子为她认真的样子，心里难掩酸涩。
掖庭宫狱作为宫中最严谨的地方，岂会由寻常宫人随便进|入呢？
于心若想进到它的里面，最迅速有效的办法就是故意犯错，被“罚”入其中。
刚刚，她有意无意地向龚妙莹透露了许多信息，言语间充满了暗示。
说到这个地步，她相信龚妙莹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考虑到这之后要发生的事情……少不得又要叫杨素担心了。
***
晚饭过后，于心站在资料室的中央，初夏的过堂风拂扫屋宇的各处角落，满室都是纸页抖落的沙沙声响。
桌案上的资料被人动过了！
于心偷偷瞄一眼做过记号的镇纸，刻度的位置比她吃晚饭离开时偏离少许。
——龚妙莹真是有胆量，就是不能把它用在正地方。
于心不掩讽刺地想，手下动作毫不犹豫，搂着那捆被动过手脚的资料向司宾殿走去。
司宾殿内。
寇司宾的脸色黑得像锅底灰，乍一看还以为是从泥坑逃出来的。她面无表情地接过于心递过去的资料，一边翻阅一边听于心在前方配合说明。
“司宾大人，这第一部分总结的是肢体伤残者，约有十人。第二部分是面貌伤残者，约有四人。按照大人的分配方案，这后四个人恐怕其他司也是要不得……真得要将她们调往掖庭狱当值吗？”于心问，她故意装作没看见寇司宾越来越烦躁的脸色，只在前方自顾自继续说明。
寇司宾猛一甩手，将档案飞了出去：“你就是这个工作态度？”
“大人……您说什么呢？”于心一“懵”，没听懂。
“你自己看看，你给我看的和你说的顺序哪有一条是能对上的？你在浪费我时间！”
于心迎合着寇司宾的话，将资料一一捡起来，翻开一看，顺序被打得乱七八糟。
“大人，这不可能，我吃饭前明明整理好了……”于心急道。
“哦，你是说我眼睛有问题？”
“奴婢不敢。”但心眼确实有问题。
后半句是于心在心里的吐槽。
“哼，掖庭狱……你觉得是好地方对吧？那你也去呆一呆吧！”
“司宾大人！”
“怎么？犯了错还不愿领罚！？”
“……奴婢遵命。”于心不得已道。
当于心从司宾殿走出，去往寝居处拿取个人行李的时候，杨素听到了寇司宾惩罚她的消息。
“怎……怎么会这样呢！？”杨素从司内匆匆赶了过来，急得快哭了。
她们明明晚饭前将那些资料全部整理好的啊！
“许是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动过了手脚，算我自己不注意。”
杨素听了她的话，彻底哭了出来，无比自责：“于心，都是我不好，走的时候，我没有特意确认门窗关得紧不紧。如果我能看一眼的话……呜呜呜”
“唉~”于心愧疚地摇了摇头，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杨素的哭脸，“是祸躲不过，既如此，我会坦然接受惩罚的。”她劝着。
谁知杨素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小脸倔倔的：“于心！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挨罚！我要找寇司宾说清楚，大不了跟你一起去掖庭狱！”
——真是个冲动的姑娘！
于心暗叹，心窝暖暖的，犹如喝了一杯热茶。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杨素的手从腕间剥落，正色道：“素素，你冷静下来听我说。你的性格我最了解，经常一股脑的冲出去，不计后果。但是这一次，你绝不可因为我而去顶撞寇司宾！更不要与我共担责任！”
“为什么！？”
“我这一去，被关进掖庭狱的时间要视寇司宾的心情而定。倘若她罚我罚得太久，不符合规矩。我尚有你可以帮我向尚仪大人申请重新裁决。但如果我们两人都被罚了，就没人能帮我们主持公道了。所以……你就当成什么都不知道！明哲保身，这才是为了我好！明白么？”
“那我现在去找尚仪大人好了！”杨素眼前一亮。
“万万不可！”于心拦住她，“素素，我进了掖庭狱后，你最少要等……等五日吧，再做救我的打算！”
于心想了想，发现自己阻止得太过迫切，恐使杨素生疑，附加解释道：“寇司宾此人及好面子。五日的时间，再攻心的怒火也会渐渐平息。说不定无需尚仪大人插手，她自己就会放我回去。
“如果……如果她还坚持不合理的判罚，那你五日后再找尚仪大人，也算是给她留足了面子。咱们日后还要在她手下做事，能不得罪她尽量不要得罪她。”
杨素总算被说服了，渐渐止住哽咽，考虑片晌，道：“可是于心，你在掖庭狱呆上五天，你可知道你要遭多少苦啊！？”
“五日而已，我不会有事的！”于心看出了杨素的担心，揉了揉她的发顶，“以前呀，跟掖庭狱里类似的粗活儿我可是干过一个月呢！”
那次偷去瓦市被龙清嫣责罚，往事依然历历在目。只是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于心愣了一下，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开始向杨素坦露心迹了。
……
掖庭宫狱三
少顷，于心站在掖庭狱的大门前，推门而入时，感觉到这里连空气都要比外面寒上几分。
狭长的院子中，所有人都用万念俱灰的眼神瞩目于她。就连路旁种的树木，也因染病没长叶子，余下毫无生机的枝干。
迎接于心的，是一个连眉毛都白了的老宦官，脸皮松得像蜡油一样，好似马上就要从头骨上滴下来似的。
“敢问殿头*大人，这掖庭狱内，可有姓桐名玄的内侍？”于心随口打听问。
老宦官眼皮都不抬，用着尖锐的声音驳斥道：“入了掖庭狱的，都是宫里的杂碎！早就舍了原来的名字。”
这种态度吓得于心乖乖闭嘴，小心翼翼迈步跟在他后面。
“你叫什么？”
“刘于心。”
“姓刘的？哼，那从今儿起你就叫小六。”老殿头就这样给她定了新名字。
于心向下撇撇嘴。看来掖庭狱里的人们互相并不称呼本名，这“桐玄”怕是并不好找啊。
……
于心是被指派到盥洗处工作。这里有一处大大的水池，水池旁边堆了成山的衣物。如此巨|大的工作量，她怕是得不到片刻清闲了。
老殿头向池子旁边的几个老宫女简要介绍完她后，指着一个封闭的木屋，道：“看到那个屋子没？所有新来这儿的，都要呆在那里刷木马子*。臭是臭了点儿，习惯就好了！”
于心看了看木屋，又将目光转移到共事的女人们身上。她们的眼神并不友善，也不好奇，反而是幸灾乐祸多了些。
“喂，新来的！殿头特意给你说明，你都不会吱声么？”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妇女不满道，撸起袖子，特意让于心看了看她肌肉健硕的大臂。
不能反抗，否则她会挨揍！
于心很清楚女人做这个动作的意思。
“小六知道了。”于心赶紧向老殿头一拜，又向那几个老宫女一拜。
老殿头瞥眼多瞧她一眼，这么识时务的新人真是少见。以前的那些，都是需要狠狠修理一顿才肯听话去刷木马子的。
掖庭狱有不同于宫中其他部门的训练方法--那就是打。
狠狠地打！往死里打！打得怕了，自然而然就听话了。
这个杏仁眼的姑娘，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为自己避免了一顿打。
“嗯。”老殿头昂着头，旋身离开。
***
于心把寝屋枕头里的杂草塞到鼻孔里面，再罩了一块布掩住口鼻，她想着做了这样的预防措施后，再进那屋子能感觉好些。
然而一开门，里面的味道仍是熏得她头痛。
木屋里堆放着一排木马子，另有一个一人高的巨|大水桶，水桶最下方被插出一个木管，看起来便是它负责冲走脏污。木桶的旁边有一条勾勒，通向小屋的墙根，应是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下水。
整个屋子只有头顶一扇小窗通风，看样子设计这里的人并不想粪便的味道熏到旁人，只是苦了于心。
她走过去看看，这些木马子都是内侍和宫女们使用的，里面自然不会放金沙垫底，所以脏污都积在木桶四壁。
于心为自己打气，随后拿起一旁的猪鬃毛刷，就着木导管里的水流蹭了起来。
木马子的数量属实不少，待她将所有木马子都清理完毕时，夜已经很深了。
腰酸背痛，于心一路捶着肩膀走回院子。
今晚是一轮满月。月光将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格外清晰。她很快发现了水池边上，放着一盘馒头。
早已饿得眼冒金光的于心，没有多想就蹭蹭跑了过去。来这儿一看才发现，原来盘子旁边，还有用污水画出的某种痕迹。
她弯下腰，勉强地辨认那个图案，看了许久，是三个字——你是谁？
这时，于心从水面倒影中看到了老殿头死气沉沉的脸。她猛然察觉到危险，刚想转身跑开。却倏地被扯住了头皮，整个按到了水里！
好难受！
她奋力挣扎着，手腕被池边的破损处划出一道道浅痕。
终是体力不支，失去了意识……
等于心再次醒来，她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地上。
老殿头蹲在一旁，指着她的鼻子尖叫道：“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于心呛了太多的水，径自咳个不停，没办法立刻回话。
殿头见她不理不睬，神情变得格外激动：“我躲到这里，就是为了守住秘密！若不能为月儿所使，我宁可带它们进棺材！”
老殿头说完话，突地掐住于心的脖子。
短时间内，于心遭遇两次致命攻击。她的体能尚未复苏，根本来不及做出判断。她本能地试图扳开老殿头的手，无奈没有多大的力气。
她翻眼，看着老殿头赤红的双目，活脱脱像个疯子一样！
于心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降临。
在这么个地方，这么个时间，这么样平白无故的死去。她的一生难道如此不值得？
意识再次飘远，于心手腕的力量也松懈下来，渐渐放开了手……
转然，在这危机关头！
“叮铃--”
刑润知给她的贝壳片从怀中被甩了出来，孤零零掉到一旁的地上。
“！”老宦官瞠目龇血，上前扑住了贝壳片，细细观察。
于心逃过一劫，大口吸着空气。费力将身子滚远，滚的时候不经意一瞥，发现老殿头的床下藏着一柄短刃。她鼓起力量将它抽了出来，而后猛然起身，将刀刃对向老殿头。
“你怎么会有这个？你怎么会有这个？”老殿头毫不搭理她的一系列动作，只一味的捧着贝壳片大叫。
于心看着他跪在地上卑微的模样，心中的恐惧逐渐镇静：“老殿头，您的本名可叫‘桐玄’？”
老宦官听到她这样说，眼泪噼里啪啦夺眶而出。他将头向下磕，一下一下凿着地面。
这幅样子，答案不用说也该猜到了吧！
于心警惕地握着刀，手心的汗水几乎沁湿了刀柄：“刑润知命我把这片贝壳交给桐玄，并索要一物带出掖庭狱。”
老殿头听了她的话，久久未动，仍是匍匐在地。
忽而一瞬！他开始又哭又笑，于心被他的转变悚得浑身抖栗。
“润知……哈哈哈，月儿的孩子？哈哈哈哈哈。”老殿头笑过以后，缓缓起身，不理会于心的狐疑，脱下脚下的鞋靴，将靴垫掀了起来，从更里面掏出来一卷被踩扁了的纸卷。
纸卷开启之处本封了厚厚的蜡，但在体温的作用下已与纸张合二为一。油腻腻的样子，于心并不知道那算什么东西。
老殿头嘶哑着嗓音，瞪着纸卷道：“十年过去，老奴也不知这个还能帮润知少爷多少忙。劳烦你这丫头片子帮我带给他吧！”
于心仍是心有余悸，没有放下刀刃，用一只手迅速拿起纸卷后，另一只手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势。
老殿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刀，刺激的情绪也已平复：“你莫怕，老奴不会再吓你了，你快回去吧。”
如此最好！这鬼地方于心是一刻也不想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