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香消玉殒（1 / 1）

“曲连山侧身避过攻来的一招，叫道：‘大师——’少林四僧却不容他分说，手脚不停，攻势更猛。曲连山再叫：‘四位——’却被少林四僧逼得手忙脚乱应接不暇，顾不上再往下说。曲连似有隐情相告，却总无机会，急躁不已，突地暴喝一声，跃起身形，凌空一掌劈下，威不可当，将少林四僧逼退一步，厉声喝道：‘再不住手，众人都要断送！’无功也喝道：‘若住了手，才正中你的奸计！’四人更不迟疑，一闪身，又已攻上。曲连山无奈，只得应战，见无功在前，便出一掌击向无功。无功不躲不避，却以硬碰硬，要来对掌。这回，曲连山也不闪身转攻他处，直直地将掌推了过去。

“两掌相对，却又不同于前番那样一触即分，而是如胶似漆地紧紧粘在一起。两人便如两座大山，挺拔而立，扎了根似的稳稳当当。众人看了半天，才第一次见双方正面相对，均知非同小可，成败在此一举，且这般对掌，各以内力比拼，胜了自是好，败则必伤五脏，都不禁将心提到嗓子眼儿上。须知，二人对掌之时，一靠功底，二凭意念，必得心静，吐纳天地之气，达到物我两忘之境方可集中元神，若稍受干扰，必致走火入魔，反伤其身，所以，无为等三人自是不好相助，便站在一边，以待其变。

“忽听轰隆隆一声响，似大浪滔天，如巨石奔滚，曲连山和无功蓦地分开，曲连山倒飞了出去，直撞向院墙。

“眼看撞到，曲连山的双脚往后一蹬，挨着墙面，膝盖一弯，缓冲一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到地上，虽未受伤，却已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了。无功则向后跌出，踉跄几步，拿捏不住便要跌倒，却被身后的无为出手扶住，忽地全身一个激灵，似打了个寒颤，僵住不动，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嘴唇抖了几抖却说不出话来，脖子一歪，气绝身亡。

“曲连山大惊，道：‘无功大师，我已经收功，何以致此？’无为恨气充胸，怒不可遏，大叫道：‘曲连山，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放下无功尸身，便要来斗曲连山，却听得无果一阵大笑，声嘶力竭，直穿云宵，无为问道：‘四师弟不去报仇，却为何发笑？’众人也都不解。无果笑声未绝，又号啕大哭起来，忽而又笑，哭几声笑几声，似未省事的小儿，双手乱舞着撒足奔了开去，逢着院墙也不折转，一头撞去，轰隆一声，厚实的石墙被撞开个豁口。无果便从豁口奔出，纵身向远处奔去，转眼消失在黑幕之中。无为、无求大喊：‘四师弟——’已无回应。

“众人看得心惊肉跳，这一切似在梦中，全无来由，然而眼前横着几具尸体却实实在在，一时都惊疑不定，不知往后还要发生什么离奇古怪的事。无求幽幽地叹道：‘四师弟疯了！’众人黯然。无为道：‘三师弟，少林今日受此大辱，你我留此残生焉有何用？不如拼却性命再放手一搏。若不能为少林雪耻，当随大师兄而去，黄泉路上也不寂寞。’无求道：‘大师兄一去，少林如去心骨。我唯二师兄之命是从，何敢惜死！’当下两人振起精神，纳定心神，缓缓向曲连山走去。

“曲连山忽地一声长啸，嗖地窜入人群，劈手从一个年轻弟子手中夺过一把长剑，又嗖地窜出，众人竟未察觉；察觉时，曲连山已在丈余外站定，长剑拄地，仰头向天，慨叹连声，似笑而哭，就和适才无果一样，有些疯的迹象。众人惊呼一声，齐退数步，无求、无为二人也不由一怔，脚底顿住不敢近前，都知道曲连山身手不凡，空手尚难敌，何况多了长剑，无异于如虎添翼，更怕是奈何不得。

“只有柳上飞没退，反近前几步，挡在无为、无求身前，向曲连山道：‘相公，你一直教我，为人要讲礼仪廉耻诚而有信，为侠要匡扶正义广播仁德。此时见你所为，皆背信弃义之举，晓得你自有隐衷迫于无奈，然而今日众人有难来投，你不舍身相助，却与虎狼为伍，与侠道为敌，转眼之间连坏两位大侠的性命，再大的隐衷也难让人谅解！相公，你若再不收手，我宁愿以死谢罪！而你造孽深重，世所不容，也该去死……’语未尽，堕泪如雨，泣不成声，难过已极，众人不禁伤感。

“曲连山一阵狂笑，笑毕复又大哭，声若困兽哀号，孤雁悲鸣，满脸泪光闪闪，悲恸不已，道：‘娘子知事明理，曲某不如，今生能得娘子相伴始终，乃老天幸我，死亦无憾了！娘子，我今日做下如此大恶，人神共怒，罪无可恕，自知无颜立世，所夺剑者，正想自我了断，脱此无边苦海！’众人闻言，不知是喜是怜。喜的是，曲连山终于幡然醒悟，肯就此收手了；怜的是，众人都和曲连山相交甚好，情深谊厚不忍相弃，若非他受魔咒蛊惑丧失人性滥杀无辜，实不愿见他身死。柳上飞只是缀泣，双肩不住地耸动。

“曲连山长叹道：‘忆昔日，我等并肩作战，斩妖伏魔，仗义疏财，常为世人称道，风光占尽；谈笑古今之事，嬉戏山水之间，不受老天之气，不拘长幼之礼，放歌纵酒，其乐融融，今时想来，物是人非，恍如隔世。真想从头再活一回，做个寻常百姓，男耕女织，子女饶膝，岂不是天大之福？唉，可惜无望了。’话锋一转，又道：‘诸位，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今日之祸，其罪全在曲某一人身上，不在诸位，亦不在我的妻儿。曲某一死，冤债两清，望各位不要为难我的妻儿。哈哈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做了一世英雄，才知安乐本为贵之极致，奈何，悔之晚矣！’言讫，欲举剑自刎，忽止住，深深地看了柳上飞一眼，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方道；‘娘子好生看好照月，不教学武，也莫修文，本本分分安守田园，勿蹈我的复辙！’

“一时忘说了，曲连山和柳上飞隐居照月山下，当年便生一子。时值中秋，圆月当空，曲连山便为其子取名曰曲柳照月，一应天时，一应地利，而又以夫妻之姓合为复姓，意为人和，可见其爱子心切。这是老朽初到曲柳山庄时，曲连山亲说。曲柳照月年岁虽少，却内向深沉，老成持重，不善言词不喜热闹，自从众人来后便一直躲在内室闭门读书，所以未题。

“曲连山说完，横剑向颈，发力一抹，忽一人急叫道：‘不可——’然而，曲连山晃了两晃，倒地而死。那人却是青锋剑主，见没能止住曲连山自杀，重重地击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深感惋惜，失此一个得力助手如去左膀右臂，当然惋惜。然而众人无暇理会他，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抑是惺惺相惜，是啊，这么一位英雄人物，瞬息之间灰飞烟灭，香消玉殒，真是世事无常啊！焉有定数？莫某更是为难，往常撰写《武林志》时，每逢一人寿终，必于其生平事后做一番评语，论其成败得失，功过是非，或善或恶，或褒或贬，这是修史的要旨，所谓盖棺定论。而曲连山其人，莫某却不知如何评价，说他是英雄，却中道失节；说他是恶人，也不合实情。所以，至今尚未做得评语，只将其事始末详尽记录，留给后人道长短吧。

“柳上飞反而显得平静，心如止水，缓缓走近曲连山的尸身，蹲下来，附其耳边轻语一阵，却听不分明，夹着稚童般的爽朗笑声，天真无邪，仿佛在说什么开心有趣的事情，让人不由联想到曲柳夫妇归隐八年间的欢乐时光，那一定是神仙也嫉妒的幸福生活。她迟迟才起身，拾起曲连山自刎的那把兀自滴血的长剑，向众人正色道：‘拙夫一心向善，一世清白，最怕亏欠他人，今日连害两命，虽一死相抵，亦不能洗清他身上污垢。妻以夫耻，我愿代夫受过，两命抵两命，还清这笔血债！’众人齐道：‘我等恩怨分明，尊夫既死，血债已偿，夫人务请释怀！’柳上飞微微一笑，柔柔地吟道：‘归去来兮，田园荒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难追；实迷途已远，觉昨是今非；舟超遥之轻扬，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希之微。江湖兮江湖，为君痴狂，去而难归；试问今夕何夕，却望冷月清辉；欲寻明朝之路，荒冢两处，黄土几堆；孤影者自怜，爱我者其谁？’她将晋朝五柳先生的《归去来辞》略作修改，加入自身感触，低低吟哦，幽幽唱颂，曲折迂回如泣如诉，似满腹无奈流淌而出，应此情此景，却也相合。众人不由心生恻隐，暗暗伤怀，尽皆凄然动容；有陪着落泪的，有劝其节哀的，气氛十分低沉。柳上飞吟罢，哽咽道：‘相公慢走，我和你同行相伴再做夫妻！’银牙一咬，众人未及阻止已举剑自刎，身体瘫倒，跌在曲连山的尸身上，又一滚，正好躺在他的臂弯，好象饥寒交迫的人终于找到了安乐之地，再无挣扎，缓缓闭目，含笑而死，如入梦境，全无痛苦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