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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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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位于城市边角的私立医院门前常徘徊着数个陌生男人,他们大多面戴口罩,眼神闪躲,且每时每分都挎着大包,有时因停留过久,致使工作人员前来询问,便低头装作接电话,边马不停蹄地离开,过后又换来另两位相同特征的男人,接着又是两位,如此往复。

医院的工作人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就陈冬青经验,他看一眼就猜到这群人是些乔装狗仔,门口守着是烟雾弹,说明医院内部或是地下车库也已经混了人。他不禁啧啧称奇,这行业来去这麽多年不改路数,小媒体想拿一手消息,偏招的员工又愚钝,成天做着白日梦以为自己能守株待兔,也不看在这医院进出的人都是些什麽身份,要真抓着把柄了,别说把新闻稿添油加醋渲染一番能不能闯出个名堂,到时工作室能不倒闭都是幸事。

几圈周转,他将车停在上回来时的位置,要解安全带前快速查看手机,半晌没听身边传来动静,扭头一看,向境之闭着眼仰靠颈枕,眉头微微蹙起,是睡着了。

拿捏不准以自己的立场该对眼下情况做出哪些反应,他有些茫然。不自觉停下动作,面对车厢寂静,他越发觉得自己似乎从开始就错了,劝向境之回来是私心,大满贯是借口,吹向迩的耳边风更是哄骗,他最初怀抱的目的就不单纯,卖情谊的话说完了,挖空了,底下露出一只黑洞,明明白白写着是他自私又蠢笨。

他愣神之际,向境之忽然睁眼,神色疲惫:“到了?”

“刚到,”陈冬青应着,顿一顿又说,“看你很累,不然我先去,你回家休息一会儿。反正卓懿现在没什麽大碍,听说昨晚已经转到普通病房,要看她不差这一点时间,我跟她说明情况,她不会怪你。何况,你不是在等耳朵消息吗,也别太着急,他毕竟是成年人了,做事早不像小时候那麽莽撞,你别自己吓自己,可能再过不久他就自己打电话过来报平安呢。”

向境之眼睫颤动,瞧着通话记录,他缩一缩四指,做的举动却是推门下车,叹息散在凛冽的冬日空气当中:“来不及。”

陈冬青没有听清,更没有听懂,急忙跟着下车,车门砰地一声合上,他站在里侧,眼见向境之越走越远,大声叫喊也没能让他停留一秒,仿佛他始终孑然一身。

不比地下车库是冰天雪地,此时病房里硝烟弥漫,面对面的双方正打着对抗战。

卓懿气得头昏,可仍保持双手抱胸的姿势,冷眼旁观丈夫像只被踩着尾巴的老鼠那样嘶声吼叫,命令所有人“滚出去”,甚至连他忠实的保姆都一把推出门,然后问她:你到底想怎麽样。

他姿态居高临下,一再问她究竟怎样才能高兴,仿佛以他的角度来看,她总是像个成年上下的小姑娘,蛮横跋扈,盛气凌人,他不过是因为一点残存的爱而包容她,可现如今他不想再忍,那麽他的指责是理所应当。他再次问她:你到底想怎麽样。

卓懿并不回答,而面无表情地同他对视。

“爸,”病房门口探来一颗脑袋,郑如年抱着汤盅,眼神闪烁,期期艾艾地说,“汤。”

“出去。”

“这个汤……”

“我让你出去!”

身后方骋察觉异常,连忙揪住她衣角将人从门框里抠出来,又替她接手那盅热汤,细细安慰她说别多想,是叔叔他紧张阿姨,现在有话想和她说,不想被人打扰,绝对不是针对你。

可他说得太晚,郑如年眼眶蓄满眼泪,咬着嘴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方骋摸摸她脸颊,把眼泪揩走:“我知道。”

“我不想害她的,我不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一颗泪珠子砸碎在手背,她拭掉了,抬到嘴边舔一口,是咸的,于是叫她的声音更加干涩而尖锐,“她差一点就死了,差一点我就害死她了,不仅是她,还有我弟弟,他们差一点就死了。”

“不是你的错,”方骋坚持道,继而抱住她,任她埋在自己单薄的怀抱中从小声啜泣转为嚎啕大哭,背后还有两只交叠的手轻轻捶打,“别自责了。”

两个孩子忙着宣泄与安慰,谁都没有发觉病房门被再次开启,一个男人踩着郑如年原先的步子,走进屋内,轻轻两声敲门打断郑总单方面的争执。

卓懿循声望去,原先十分的不近人情像摔碎的冰,也裂成了一块两块,坠落在地更成了粉末。她喊:“境之。”

向境之朝她笑一笑,又转头同面色不虞的郑总打招呼:“来得突然,抱歉。”

“人都已经来了,再说这些话不觉得虚伪吗?”

“你说话一定要这麽阴阳怪气?”卓懿说,“我的事你要管,我朋友你也要管,我都不知道这麽几年你的手越伸越长,我想见谁,我允许谁来和你有关系吗?”

“卓懿!”

“你现在给我摆什麽架子,想跟我谈丈夫的权利,你配吗?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说我不要第二个孩子你听过我吗?你把我当工具,我又为什麽不能拿你当空气?……我们有事要说,你先出去。”

“……”

“滚啊。”

郑总甩手离开,拉门前朝一边的向境之耳语,话没说完,被卓懿紧接着追来的枕头砸中后脑,他面子里子尽失,再不多停留,病房门甩得轰响。

向境之说:“你该对他温和一点,毕竟是夫妻。”

卓懿:“又要教训我?”

他摇头:“不是。”

“不是?”卓懿嗤笑,“那还真是出乎我意料。你们不都是这样吗,表面上顺着我,把我当自己人,其实心里头早把我踢走。他呢,想靠这个孩子再绑我一次,郑如年和她家里所有的长辈也想拖我,至于你,你一直在对我说教,从认识到现在,你只是把我当做你一个实验的学生,你总是在隐瞒,在欺骗,你真心待过我吗?”

向境之:“怎麽这麽想。”

“你知道的。几天前,我差一点就死了,在手术台上,”她说,“我什麽都不记得,但是能觉得自己被划开了,肚皮里有东西在动,我想应该是那个孩子。我以为我那时候惦记的应该是他死没死,或者说,是惦记最后到底是他死还是我,结果现在我再想,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当时想的到底是不是孩子,好像我什麽都没想……可事实上我想到我自己,境之,我自己。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也是从一个女人肚皮里爬出来的,也是年轻过的。”

向境之格外平静,在她扶着床头欲起身时,上前两步,往她后背叠起两块靠枕,正要退离,被她一把攥住手腕,忽地一声啪嗒,接连两颗火种掉在那儿,烧得腕骨都滋滋作响。

卓懿声音沙哑,喊他哥,好陌生的称呼,然后呜咽着说:“那座桥,我过不去了。”

向境之初遇卓懿那年,她才十六,是个爽朗又洒脱的女孩儿,长得又高又瘦,眉宇间藏着两分小兽般的野性。当时距离向境之成名还有大半年,在那之前他也不过泯然众人,四处跑跑龙套,跟陈冬青一块儿贴别人的冷屁股,比刚出道的卓懿走了更多歪路。

算来,她进这行是由于一次街头采访,记者看她虽然从学校出来,肩膀还不伦不类地挎着背包,但身形又不像同龄的女孩儿,就以为她是刚大学毕业的年轻老师,问话中不觉带着些轻浮,比如例行几句话问完,间或插一句私人问题。采访对象觉出不对劲,当即笑一声,嘴巴一张就把人骂得狗血淋头,最后拽着那记者衣领往校门口一推,指着满街的女学生,逼他再把“发没发育”的问题说一遍,直把记者扇得连连告饶,两人抱着摄像机灰溜溜跑远,之后再也没敢往这所学校跟前走过。

解决完这人,卓懿拍拍单肩包正要走,被一络腮胡拦住了,对方客套话说得乱飞,最后问她想不想做模特。开始谈不拢,那络腮胡追她追了几条街,她烦得揪头发,为的打发人,只好真接了他那张名片。待人走远,立刻团巴团巴塞进衣服兜里,心说鬼才信你们那些骗子的话——她还真是鬼。

那络腮胡确实是星探,不过是三流中的三流,卓懿起先答应接工作是想赚点零花钱,拍了一个不知名洗发水的广告,钱到手,还有两瓶赠品,她用了两回就没再用,因为觉得那洗发水味道太冲,她洗一次能抵一周,怕自己多洗几次,头发这辈子就得是这味道,于是赶忙把两瓶都塞给邻居,老太太还挺乐呵,夸她真有孝心。

在这行淌水,能一炮而红的到底是少数,但卓懿勉强还算幸运,仗着年轻和貌美,一身野性子,倒也有人吃她这套,她工作虽少但也没怎麽断过,认识向境之就在一次大杂烩节目的录制现场。

那节目的导播肥得流油,坐在身边挤着人,说话都一股中午韭菜鸡蛋的气味,她被熏得翻白眼,嘴里啊啊哦哦的应着,其实心不在焉,恨不得下一秒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奈何门边的经纪人全程举着手掌要她冷静,千万冷静,别再闹事了,昨晚泼的酒可不允许你今天再打人。

没有办法,她只得拼命屏气,阻止空气往鼻子里钻。下一秒,门被人推开,来人见这休息室挤得满当,以为自己走错路,窘迫地笑了笑,说抱歉,关门要走。卓懿只愣一会儿,不顾那导播刚摸上自己膝盖,立刻起身跟着出去,趴在门框边喊他:喂。

那走错门的小明星转头,看她笑得露虎牙,又说:你走错了?你确定不跟我一个化妆间?那你在哪儿?你叫什麽名字啊?

头次相遇,以她喋喋不休为结局。

相似的人会走到一起是理所当然,卓懿能在醉后跟陈冬青咒骂接连几天占自己便宜的老东西时,她对向境之告白失败。

陈冬青抱着酒瓶要她安心:“左右向境之身边也没人,只你一个小姑娘。你看看,他成天抱着剧本怼脸看,估计能爬都要爬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哪有时间跟其他小姑娘培养感情,不是有句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像他那种外表古板内里火热的,身边只你一个,虽然目前还没苗头,对吧,但是保不准以后有呢。你就知足吧。”

卓懿恨他总在话里贬低自己,气得掐他脖子:“我有哪儿不好,除了比他小几岁,脾气冲了点,但我们有共同话题啊,我又长得好看,凭什麽我不能争取啊,啊?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什麽不能跟他一块儿啊。”

陈冬青醉醺醺的,跟着她东倒西歪:“不是你不能,是他不要啊。”

“为什麽不要啊。”

“这我哪儿知道,你去问他,他就在外边坐着看,嗝,看剧本吧,”他擦擦嘴,指着玻璃门外一块斑点大的身影说,“就那儿,那儿,看见没。”

根本不用他说,卓懿早抱着酒冲出门。

向境之正把本子从到头尾翻过第三遍,发现草坪有黑影袭来,卓懿一声“向境之”没叫完全,跟着就栽下地,昏睡前还知道抱住脑袋,嘟哝一声“这床可真硬”。

一次追问未成,往后卓懿更是不再提起,面对向境之,她的少女怀春成了绑着石头落海的纸,遭受四面八方的碾压而变得脆弱易折,她尝试过千万次,终于说服自己撇走所有的风月,别再肖想有的没的,努力成为他永远的朋友。她还那样年轻,未来光怪陆离,她不需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然而,就在某天晚上,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当晚陈冬青留宿向境之家,他们难得清闲,一个享受假期,一个为的逃避亲妈“什麽时候交女朋友”三问,难兄难弟占着房间卧下。半夜听到门响,向境之披着外套透过猫眼去看,居然是卓懿。她披着头发,没穿外套,脚底缺了只鞋,看到他先笑了一声,停一停,又笑一声,眼泪突然从眼眶里掉下来,砰地一声引爆这幢建筑,听她声调没有起伏地说:我被强l奸了。

向境之也不如之后冷静,当即要报警,手机却被陈冬青夺走,尔后肩膀被握住,陈冬青声音低沉,要他镇定。向境之很想问他该怎麽镇定,转眼看到卓懿,那堆话就被吞进了嘴。

她身量不如其他女孩儿那样娇小,可这时候抱着手臂躺在沙发里,也只有小小的一点。她瞧着他们争执,像是累极了,轻轻叹一声,接着撑住沙发翻身,面朝里,依旧缩成一团,过会儿又探手往下攥住脚趾。她很明白自己为什麽浑身在抖,是因为脚底太冷,冷得连意识都冰冻住,贯在头顶往下的所有部位,冰锥子似的狂敲狂打。

她半梦半醒,听见向境之来到自己身边,轻轻拨开遮住她面孔的碎发,哄孩子似的要她转过头来,他说没有关系,无论想不想说,在这儿你很安全,不要害怕。

卓懿是不想看他的,准确地说,她谁都不想看。她实在疼得厉害,身体像被撕开,尤其双l腿之l间,好像有尖针一直在刺,她想到那群人跨在自己腰腹上嬉笑的嘴脸,他们喊她小夜莺,夸她刚才唱的小调真好听,然后就来解她的裤带。她知道要发生什麽,可脑袋昏昏沉沉的,视线也花,总摸不准酒瓶,她骂脏话,又喊救命,朝掩在灰暗角落的经纪人伸手,求他帮帮自己,可他没有动,后来背过身走出门去。等一切都结束,她才发现他出门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给她发一条短信:就这一次,就当被蚊子咬了一口,很快就过去了。

确实,很快。她疼得不得了,到后来被扇晕,再醒来一切都已结束。

她想到这些,脑袋被劈裂,呻吟着抱住头,可实在拿不出力气,任凭身体被翻过来,可眼皮又重,更兜不住里头一点点东西。然后向境之替她接住了。

快到破晓,陈冬青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向境之打水帮她擦脸,又捏捏她僵硬的双手,问她想不想洗澡。其实已经洗过一次,但她没有拒绝,泡在浴缸里捏泡沫,等到水冷,她再放一缸,直泡到皮肤起皱泛白。浴室很安静,洗手台上只放着简单的洗漱工具,她看到那把剃须刀,想到有次偶然发现向境之在刮胡子,觉得惊奇,好像在她预想中,向境之是绝对不会有长胡茬的,他干净又清爽,那些男性特征总和他相差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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