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无光（黑童话）（1 / 2）

（一）

“阿尔文，我想跳舞。”小巷中，黑发的小女孩抬起双臂，踮起脚尖，模仿着久远记忆中舞者的姿态，“是这样开始的对吗？”

她没想要回答，只自顾自调整姿势，她清楚地知道，玩具熊不会说话。

“那就跳吧，莉莉娅。”意外的回答响起，金发的少年从拐角探出头来，光鲜灿烂得仿佛不属于这里。

“朱利安哥哥！”莉莉娅笑眯了一双蔚蓝的眼，扑进少年怀中，“我好想跳舞，想站在高台上，我想让别人看到，想要好多好多人看到。”

“当然，我的莉莉娅值得最好的。”轻吻落在女孩的额头，“但是现在还不行，再等等。”

“听哥哥的！”莉莉娅欢快地笑着，将回吻印在少年面颊，她抱着阿尔文窝在朱利安怀中，懂事地从不去问为什么。

贫民窟的人不被允许跳舞，娱乐是贵族的专属。

“再等等，莉莉娅，等我回去，我就把名字的后一半分给你。”

不足半月，朱利安被家族接走了。

但他还太弱小，没有做好一并带走莉莉娅的准备，只把小熊阿尔文留给了她：“莉莉娅，等等我，我会给你找最好的老师。如果有人欺负你，就告诉他，布莱恩是你的后盾。”

莉莉娅每天都会回到秘密基地，找出被藏起来的阿尔文，和它一起等着朱利安。

她每天都会在这里偷偷练习形体，但她从不跳舞，她想要把第一支舞跳给朱利安看。

她相信着，他会来带走她，给她姓氏，给她一个家。

（二）

阿尔文被发现了，毛绒布偶不该出现在贫民窟女孩的手中，就连贵族的贴身仆从也不曾被赐下这样精细的玩具。

犯人：莉莉娅

罪名：娱乐

判决：即刻实行逮捕。

莉莉娅无法反抗。

可她实在处于太好的年纪，这半年来又被朱利安精细保护调养。仿佛只要穿上一条白裙子，她就会像百合花一般盛开，引来他人觊觎。

她记得朱利安的话，如果有人欺负她，就搬出布莱恩家。

那是皇帝的姓氏，但是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敢去求证真假。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冒犯到一位公主——哪怕是私生女——更不敢冒险让莉莉娅将一切披露。

“女巫！她是蛊惑人心的女巫！”有人想出了绝妙的主意。

是呀，一场火刑，能将一切证据和恶念掩埋。从没有人敢包庇邪恶的女巫，即便皇室也不行。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这就是可悲而愚昧的人们。

（三）

火刑的犯人将会被绑在柱子上直至死亡。

在行刑之前，莉莉娅向刽子手请求，“将我绑作跪姿吧，我想向诸神祈祷，祈求他们赦免我的罪孽。”

那是莉莉娅第一次撒谎，而她如愿以偿——但她从未想过为自己莫须有的罪名赎罪，她只是想，想跳完她生命中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支舞。

“我无罪，我名为莉莉娅·布莱恩。”她终于如愿起舞，站在高台上，万众瞩目：“朱利安，我就在这里，你看到了吗？阿尔文，我想跳舞……”

“点火！”

火刑架上堆满了干柴，刽子手高举的火把终于落下，火在木柴上燃烧，舔上了被摆作跪伏姿态的女孩的衣角。

高台中央的女孩将被绳索紧缚的手脚凑上了火焰，噼啪，绳断了。

她摇晃着站立起来，将身体摆作起舞的姿态，天空般蔚

蓝的眼睛里有火光燃起。

这一次，她没有停下。

那火向上窜高，她就在火焰中起舞，被点燃的分明是柴堆，却又好像是她躁动沸腾的血。

她跳着，毫无技巧，只是简单地随着灵魂舞动身躯。

宽大的囚服随着动作起舞，被火光映成虚伪的白，如同风与火中摇曳的百合。

那是她第一次穿上裙子。

她跳着，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直到鲜血燃尽，直到生命终结。

当那火熄了，舞也戛然而止，女巫被烧死了。

台上焦黑的身影摆作谢幕的姿态，像一只断颈垂死的天鹅，可她早已经死了，只需要轻微的触碰就会碎裂。

那场舞，像是神迹，又像是给魔鬼的献祭。

（四）

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接近火刑架，逃避般等着哪日一场大雨把一切冲刷殆尽。

所有人都选择性地遗忘了那场舞，忘记了被他们送上刑台的莉莉娅。

只除了阿尔文，那个曾在拐角听到女孩呼唤自己名字的少年，尽管她叫的从来只是小熊，尽管她从来不曾见过自己。

他时常回到拐角，看莉莉娅，看朱利安，看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也许是他不曾拥有的快乐。

阿尔文保下了阿尔文，但他护不住莉莉娅，甚至找不到朱利安——他们是无法迈入皇宫的平民，连贵族的仆役都不如。

他趁着夜色收敛了莉莉娅的尸骨，小小的一捧，却太过细碎，阿尔文不得不分成三次运送。

他将她葬在了贫民窟后的山崖，没有墓碑，只种下了一朵或许不会发芽的种子。

也许有一天，那里会开出一朵百合花，她会在高处，在风中起舞，跳给别人，又或许没有人。

（五）

少年带走了小熊阿尔文，那一场舞，点燃了他沉寂的心火。

不该是这样的：

我们应该拥有娱乐，而不是像尸体一样浑浑噩噩；

我们应该拥有尊严，而不是以给贵族当牛做马为荣；

我们应该拥有报酬，而不是将成果全部上交来换取稀少的物资；

我们应该……

我们应该赢得我们本就应得的基本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