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如梦令 二(1 / 2)
谢云流的脑海间霎时一片空白。猩红眼瞳直勾勾盯着心魔幻化的景象。在这白雪皑皑的岑寂世界中,分外刺目。
正因为很清楚蛊毒的副作用是什么,心魔的源出又是什么,谢云流才如此震惊与……不安。
犹记昔日五毒女子那放涎的恣意笑声——玉梅合欢蛊,这种不时发作,引人意乱神迷,深植于丹田气海的毒,一度让谢云流心情糟糕透顶,一连数日郁郁寡欢,直到钻研了分魔导气之术,才稍能消解。修道之人断绝尘欲,他却在首遭发作时,不慎导了元炁精华。虽然修为能很快补上,但于道行一途,终还是不再似童身无垢那般纯粹。他这辈子受的煎熬苦楚良多,不乏被人戕害。但是这件事上,他既是受害者,亦是加害者。厌恶自愧之感,一直伴随着谢云流这十几年的生涯,休说寻常的声色犬娱鲜少起意,即便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亦不易叩开他覆满山雪的荒芜心扉。重茂,这么多年过去,谢云流依然当他是那个可怜的孩子……
可是,心魔为何会是如此不同情态的李忘生。谢云流一时震得无法思索。躺在地上的人睁着渴水般的眼,神色痛苦中混杂的东西——似醇酒熏意,却推拒着呢喃:大师兄。
年轻时的李忘生额头还是丹砂痣,而非如今的太极阴鱼。谢云流知李忘生练功最是刻苦,刚才对阵时感到高深内息已超坐忘二重心法,看来李忘生突破了三重。所以额间的丹砂才会化形两仪太极吧。而这个年轻“李忘生”长长的睫梢尚有泪痕,黑白分明眸中倒映着谢云流茫然愣神的脸庞,清朴的纯白道袍边缀蓝料花纹。仿佛风雪挟裹逝去的岁月迎面而来。
可是,怎么可能是李忘生呢?且不说师弟武功只在自己之下,并未相差太远,个性更是疏冷圆融,要是自己不慎发作时去戕害师弟,李忘生怎么可能放任自己胡来——周全如李忘生,认真之下没有做不好的事,该是有那个能力自保的。不像重茂……谢云流心中又是狠狠一抽痛。
心魔用意,定然有诈。
谢云流与心魔相搏多年,知它的丑恶阴毒下作——如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起意发作,如何在心绪激荡时偏激撺掇——难道是自己憎恨着李忘生,所以,才会潜意识里,想象心魔化为李忘生之形貌吗?又或者是乾坤阊阖阵是李忘生阵主,两人功法相激令蛊毒发酵,所以才会变作李忘生的模样?可是,若谢云流没有会错意,这心魔的泪水涟涟的推拒态分明就是——作态勾引。
竟选了李忘生。
当真是处心积虑,心肠歹毒。
谢云流虽恼李忘生从前怂恿师尊的小人行径,却更恨心魔幻作李忘生模样行事。李忘生是他师弟,记忆中沉静的仗剑少年,如今的端方掌门,在道途上无可指摘,纯阳道子岂是这些下流幻毒能玷污分毫的。今日若谢云流不能将这心魔彻底击破,他也枉练这么多年的剑了。
不提谢云流那边咬牙切齿地拔剑在手,且说遥隔数丈的李忘生将这番景象尽收眼底,只觉太阳穴一阵刺痛,脑中眩晕空白。谢云流的心魔竟然是他曾经那般不堪模样。本该永远封藏在记忆中,再不让第二人知道。更别说被谢云流看见。以这种方式,朗朗乾坤,露天席地……
李忘生只觉像是自己亲身躺在那里似的,他尚也是首次站在旁观者角度看见“自己”是如何挣扎,如何窘困,如何痛苦中掺杂一滴……寡廉鲜耻的痴——少年道子爱恨皆不识滋味,心一动便难容。如今想来何等失仪……哪怕自己一开始是被强迫,竭力挣扎过,想法脱身过,可是无法欺骗自己,若是真的完全不能容许此事,他拼却一身功力至少能将走火入魔的谢云流击伤。当年大师兄惊惶之下的一击之力,不也伤得师父颇深吗?武功进境上,李忘生离那时谢云流并不太远。但是被神志不清的大师兄抱住的时候,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实在无法选择性遗忘或曲解那时的感受:很恐惧,很痛苦,却并非是全部,还有许多更深的,因为是谢云流才能存在的东西……他当时不懂究竟是什么。
此后数年间,他依然能辗转梦到那夜景象,梦中侧头还能清晰看见窗外冰凌化冻,水一滴滴地落下,汇成涓流,他就醒了。
很小的时候师尊就教导他诚于本心……迷茫过,求索过,过了很久,久得谢云流都离开了纯阳宫,久得他已经当上了掌门,把心中梳理得清透如许,才慢慢解得,若是寻常人被如此待,心头必然怨恨交加。可他不恨谢云流。一丝也无,若是恨,他又怎能以近乎纵容的默然姿态留到了最后?
道无定型,或许这就是上天留给他的尘劫。
在洞悉后,李忘生责问自己,吕祖将他教养这么大,传授他那么多道统典论和心法武学,究竟是为了什么?李忘生一度彷徨难当,后来他在华山坐忘峰参悟,以清寂的坐忘心法调理周天行气,将尘欲和执念闭锁心关,仿佛沧桑十岁,迈过这一道劫数,继续打理纯阳上下。吕祖知悉,虽未与他言明,却是传了他一式固元清心诀,说向道不易,你是个肯吃苦的好孩子,世上没有跨不过去的坎,看开就好。
想不到岁月沉寂十几年,历目少年往事,依然能让李忘生心口发闷。所幸劫数已远,以他如今的修为定力,当可凝神静心,不至于失了分寸。
与此同时,谢云流那边情况却骤变。
心魔似感到他杀意的接近,改变了那副迷离痛苦的颓态,站起身朝他靠近,谢云流本能地拔剑挥挡,那心魔不避不躲,径直穿过了剑尖,面上却无丝毫痛意,也没有流出一滴血,就像刺进了一汪水中。
谢云流却因为看见那剑尖没入与年轻李忘生一般的心口中,而神色一变,差点忘了那不过是幻形。这一顿一恍之下,就让心魔凑到了近前。
谢云流连忙持剑回挡,直到看到李忘生嘴边少年特有的的细小绒毛才心头一悸,他和“年轻的李忘生”相距不过寸许,呼出的气息氤氲一片白雾。谢云流对敌从来不曾后退,但此刻下意识想要退开两步。心想:难道自己在怕这个心魔吗?分明不可能。这不过是幻影,剑尖穿过之感都不真实,除非——
心魔伸手搂抱住了谢云流。
木剑孤零零地持在谢云流高悬的手间,它的主人似乎化作了一尊风雪里僵硬的雕像。
谢云流只觉得胸口元炁炸入了一枚火星。冰天雪地里爆得他浑身哆嗦。耳畔就像有一根“铮”地拨响在空气中的旧弦,激起前尘飞扬。他眼前阵阵发黑,全身血液都像是活过来似的争先恐后往心头涌去,知道自己终于还是放那条毒蛇出洞了。
谢云流运气成风凝于掌间,朝心魔用尽余力猛然一击,愤然断喝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竟敢变作他的形貌,行这等不知廉耻之举。力道之刚猛,引得地面隐隐震动,阵法摇摇欲坠。心魔在空气中四散成灰。谢云流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刚硬的冰面踩下一枚深嵌脚印,抱剑横胸,犹带喉间血腥负气,令道:“李忘生,开阵,离我远些!”
李忘生自然将刚才心魔如何变化动作,如何起身搂抱,又如何被谢云流挥掌击碎尽收眼底,仅有的一丝难堪也随着谢云流的决断而消散。沉寂心头仿佛有浮滓翻上来什么,却因为时光良久辨不出何种感受,只咂出一点冰凉雪味。他眼神一敛,依言抬手掐诀,步罡踏斗,乾坤阊阖阵的琉璃静世界屏障破开,吹入华山的猎猎风雪。李忘生的白玉云展悠然垂下,还是无喜无悲的元道首尊,遥遥一拂,权做拜别之礼,知道今日已无法劝服师兄回山见吕祖,那只待来日罢。
“师兄,保重。”
李忘生一直退到数丈外的避雪庐中,方才抬起右手,看蔓延上右手腕的青痕,此刻已渐渐麻痹,却依然无法导出这一缕窒涩的内劲。难道要他也用那分魔之术,才能化解?李忘生还未细想,忽然感到一股熟悉气劲自身后而来,那并非杀气亦非掌风剑气,而是谢云流虚浮脚步的靠近。
李忘生回过头之时,谢云流正一手攥住心口的夜行黑衣料,另一手支于门柱不至于倒下,发梢该是沾了汗水,又被风凝成冰,冻成小绺,衬得眉目更显凌厉,闭目垂眸,语气冷硬:“叫你走远点。”
谢云流神智似有些发懵,看起在跟蛊毒相斗,无多余闲暇之思,只能勉强维持着清明。李忘生想着谢云流方才朝胸口拍击一掌,想来自损良多,暗自一声叹息。想上前两步捻一诀清心式,驱去谢云流周侧的靡障,却顾忌着谢云流的抵触猜疑,没贸然动作,只问:“师兄,可有妨碍?”
谢云流眉间若蹙似苦痛,一缕青黑之气自头顶伴星穴冒出,强忍不耐道喝道:“快走!”
李忘生心道分明是谢云流自己过来的,堵在门口,然听了谢云流这话,还是依言走出。这些年他心心念念的解释都凝在短短的几句话中,对方犹自抱疑,便无话可再言,谢云流倚在门边、李忘生走至谢云流身边,不知不觉轻叹一声。那叹息里似包含了太多东西,钻入谢云流耳中,令他猛然一阵激灵。
擦身而过,目光点汇,鬼使神差般的,谢云流伸出手将李忘生一把抱入怀中。他浑身滚烫如沸,只觉得捞了一件清凉缎子般的物件纳于胸前。习武之人的呼吸缓慢深重,谢云流长长地送了一口气,强自压抑着眉间翻涌的黑气。他依稀辩得自己搂抱住的是李忘生,自从导气元炁至心口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这种并非裂心剧痛而是心煎如沸的滋味。他必须要抱住一个什么,柔软的,清凉的,有温度的。
李忘生眉头一皱。这些年他的道行已深,接任掌门时考较的幻象斑斓相较之也不遑多让。他被谢云流半搂着,只是平推出掌,按在谢云流的檀中大穴上,却并未发力,顾念着不想伤了他。道家清心之法,心死神活,万念不起。他的心思不会波澜一分。
本该如此。
直到李忘生手腕上的青痕猛然传来一阵剧痛。化不开的魔障仿佛滚油自指间开始灼烧蔓延,痛得李忘生几乎真气逆回。那股热意自指间经络开始蔓延流转,内劲搅碎,右手几乎麻痹。李忘生暗暗运气调理,试图将它重新压下。这么厉害的毒,这些年师兄究竟和它搏斗得多辛苦。
思忖间,右手拇指那枚陈旧的铁戒映入眼帘。很普通的制式,纯阳弟子入门之初都会领到的,上面刻有太极图案。
……化为废墟的院落,一寸一寸抚过的砖墙石地,尘灰蛛网的旮旯角落……他捡到的是谢云流的铁戒。那里曾经是纯阳首徒习武练剑的剑气厅。很多年前,还有人在那里做过荒诞的梦。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岁月荏苒,往事难追。光阴喑哑,天知地知,此后那仍只是个梦。对方是离开纯阳宫漂泊的孤胆大师兄,他是继任纯阳宫的掌门。鬓添霜,人千里。
往事久冻,铁戒刺目。好似心覆荒苔,唯你能灼雪融冰,再度拥我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