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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如梦令 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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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阳弟子停手。”

世间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只有两人。

建于神龙元年间的纯阳宫,尊纯阳子吕洞宾为首,以两部《开元典论》《大统典论》受两任帝王信任,成立至今历经两朝四帝。玄宗即位后,得到更大发展,弟子习武修道不问世事,在江湖中的地位清贵超然。任是江湖耄耋武林大家,也不敢托大地管教纯阳弟子。纯阳记室弟子百众,加上林林总总的俗家弟子、外门弟子近千人,唯有两人既是纯阳中人又不属弟子、可发号施令的;一是纯阳开宗祖师爷吕岩,吕祖窥得仙缘天道,据传华山非鱼池的山石道人仅是他分身之一,剑仙真身云游天下,飘忽不定。江湖上已有数十年不曾听到他的音讯;二是现任掌教李忘生。这些年纯阳以国教之尊柱抵江湖,誉满天下,从不曾堕了正派清贵名声。内有皇荫庇佑,外有道学武技高屋建瓴。剑者兵中君子,道者天赋仙根,身为道首,掌教不但参破坐忘三重无上心法,是纯阳诸子中唯一练成的。且温润中肯的为人在江湖间也久享盛名,近些年愈发德高望重。

一派喧嚣声中淡然出现的李忘生穿着掌门的袍服顶戴,头戴太乙五老混元道冠,身着素白对襟萧台法衣,脚登罡斗云履。布质轻软却不华薄,石青色暗纹若隐若现,一看便知是上好的布料。手持白拂的汉白玉柄光洁如雪,白马鬃的展毛质如轻云。飘然气质油然而生。

跟随掌教下山数十名弟子,一部分玉虚弟子得李忘生亲自指教,武技自不在话下;另一部分的冲虚护法一脉更是择纯阳弟子精锐组建。两路功法排列逍遥冲斗阵——这阵法是吕祖亲自推天演地,合七星方位一步步踏出来的——费好大的力气才堪堪限住那黑衣蒙面剑客。技不如人也有道门无争的由头,江湖高手如过江之鲫也不需求个胜负,只缓一缓那人凌厉无双的剑势,好歹不要冒犯到掌教。

华山脚下还是纯阳地界,自家大门口,竟就被一个身份不明的家伙蹬鼻子上脸。纯阳年轻一辈的菁英们心高气傲,全力以赴却仍不是那孤身蒙面人的对手,早已暗自心惊。

然而李忘生的话更令他们惊骇,叫纯阳弟子停手,好不容易把对方匡进逍遥冲斗阵里岂非白费了,还要再领教一通方才那睥睨纵横的剑技么?然而掌教有令岂敢不从,他们真心敬服李忘生,立即眼神彼此示意预备同时撤力,只警惕地维持剑势,望向来人。

来人一身普通短打夜行黑衣,以黑巾覆口鼻半面,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身手矫健,剑气势烈如催胆。在阵法还未撤去之际,忽然纵声长啸,剑势暴涨,相继分赴七个阵位,快如魅影,挟阵主迫弃剑,肘击、点穴、击刺、其动作也未见多出奇,却总能一剑逼中要害,造诣不可小觑。高阶弟子探得他气息绵厚似源源不绝,似有无穷天地,已趋化境。

一剑既出,挟主破阵,挑飞了这些弟子的剑,劲步如飞跃至李忘生前,剑尖离纯阳掌教两个身位。他手上拿的竟然是一支平凡得似街边耍把式人手上买的普通木剑,却绽出游龙破阵的光华。此刻限在纯阳掌教身前,震怒杀气咄咄逼来,寒意大盛。“我今日来索名剑大会剑帖,与其他诸事皆无涉。李忘生,教出这些学艺不精的弟子,你就别去名剑大会,丢纯阳的脸了。”

镌刻沧桑的声线刻意压低,中气浑厚如黄钟,只从声音都能感觉得出来人的真力浑厚超乎寻常。黑衣之下的高大身形并不容易辨认特征,江湖上何时出了这等高人,敢在华山脚下直缨纯阳锋芒,看这高手年纪不小,为何从前从未在江湖上听闻过。

纯阳弟子们惊怒交加,这人语气不善,大不敬直呼掌教名讳,指摘纯阳武学,张口索要剑帖,是何等的悖逆狂傲,忍不住就想拼尽全力给他点颜色瞧瞧。可当他们看到李忘生不避不躲,即便对方如此汹汹之势,竟连坐忘心法的护体都未散出,好似个全无内力的普通人,神色却一派淡然。道心领悟力强的弟子心中敬畏更添一层:道法无极心如止水,处变不惊如此,掌教的修行当真深不可测。然而李忘生却对身旁服侍的弟子道:“把剑帖给他。”

“掌门!”“师父!”“师伯!”众弟子相顾失色,掌门之尊自然一言九鼎,不可能为了行缓兵之计而诓骗人。一言既出,是真的会把第四届藏剑山庄的名剑大会剑贴拱手让人。不论掌门出于怎样的考量,这下子纯阳都无法持贴应邀前往了。

“给他。”李忘生吐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纯阳弟子们震得几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在李忘生身侧服侍多年的弟子,虽然已学到掌门一二分的气度,却还是无法毫无芥蒂。他不敢抗令,强忍着拿出了剑帖,遵涵养礼数双手奉前,递给那黑衣人。

藏剑山庄的剑贴非纸非箔,乃是一块纯白玉版镶金饰。其上的字画皆以铁汁浇制,不但无人能仿,更显得尊华无双,以彰近些年兴盛的藏剑山庄雄厚实力。那弟子心中不甘,手便不自觉攥得紧紧的不愿松开。黑衣人冷哼一声,两指轻轻一捻,对方只觉手臂一阵酸麻,不由自主地松开,看都没看清动作,剑帖就落到了黑衣人手上。

“李忘生,你,好自为之。”黑衣人从布巾下透出警示一瞥,语调冷硬,臂膀矫健一舒,登时就从数十名纯阳弟子包围圈中脱身而出,宛如一只飞鹞,霎那间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纯阳弟子们瞠目结舌回头望向山岳不动的纯阳掌门,他万年不会化冻的神色仍枯涩不言,亦不做任何解释,这样大的事,传出去江湖中又究竟会如何看待于纯阳:被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连招都没过,就在华山脚下夺走了剑贴。这黑衣人究竟和纯阳、和李忘生有何渊源。若是真有这等这等无需解释、无需多言、亦无需在意世俗传言的渊源,为何掌门神情却并未显出任何不同。究竟是道心太上忘情如止水,还是那波澜深潜,不显于人前……?

“回去吧。前些时日算的这趟远行不成。万事机缘。果真定数。”李忘生率先转身,缓步拾级而上。

李忘生分派了事宜,先遣数名弟子先回门派中,手书四封信分别交给上官博玉,于睿,祁进和卓凤鸣,说要独自前去避雪庐静静心时,这些弟子们并没有多意外。他们是玉虚和冲虚两脉精锐,平时俯首皆得掌门教诲。这等大事既出,纯阳五子当然都要第一时间音讯互通。奉了掌门的信,纯阳宫里坐镇的几位师叔心底也能有数。接下来的一系列应对,不论是江湖同道打探,还是朝廷见讯,都有了回旋余地。纯阳立教虽才几十载,比不得享誉百年的老刹古庙,但有武林几乎执牛耳的超然地位,实乃吕洞宾坐镇,李忘生襄理,这辈的纯阳五子个个中流砥柱,才成就了今日的繁荣气象。真说到底,参加不了名剑大会事小,令掌教放弃剑贴的神秘人事小,超凡天地间的修道者,除却生死哪一件不是小事,区区命里缘劫,这些年轻一辈的纯阳新秀,是有悟性的。

华山山凹的避雪庐,供拜纯阳山门的旅人和冬日进山的猎户歇歇脚。瓦楞下积满冰凌,推开陈旧的小院木门,被风雪掩盖半边的篱笆歪歪斜斜,有些已经陈旧腐烂。走进室内,一张不大的木榻铺着厚厚的猎户进山打的皮毛褥子,几捆冻硬的木柴,一个简陋灶台上方搁着生锈的铁壶。一张四腿木桌带两只条凳。墙上的铁钉钩子用以悬挂弓箭,现在空着。

李忘生走到这里便驻步,让其余弟子回山给师弟妹们送信,仅带着刚才奉剑贴那名弟子推开柴扉,趟过雪地进入避雪屋中。寂阖的陈设泛出经年凉意。那弟子扫了扫床榻边延请李忘生坐了,有些疑惑迟疑地拱手问:“师父……?”

李忘生示意他在面前的条凳坐下,以三指搁上住那弟子的脉搏,沉思不语。李忘生的手指修长,指尖不冰不烫,乃是行气中正修道者的清凉干燥感,须臾,方嘱道:“果然是刚才受的内伤,你试着将窒涩导入玉户穴,我来助你化解。”

那弟子吃惊之余只剩感激。刚才他将名剑大会剑贴递给那神秘人之时不忿,不愿松手。那神秘人就以内劲震了那弟子一下,令他手指酸麻不由自主松开,过后不久发现那股气还余一丝徘徊在筋脉里,其运转方式与纯阳心法如出一辙,他不慎导入周天行气中,虽发现比纯阳心法更刚猛霸烈,以他的功力实在难以相融。却不想被掌门听辨出来,并亲自助他化解。这弟子从小得李忘生教诲,一直孺慕尊敬,面对师父悉心关怀,道:“多谢师父。弟子惭愧。”

李忘生的三指搭于他的脉搏。那弟子感到一股同源清凉内息缓缓从手腕处延至玉户穴,像一根温柔的丝线牵引回那缕暴戾内劲,行至胳膊处一阵酸麻,最后顺利地引回了李忘生的三指间。没了那股涩意登时浑身爽利,但掌门方才的举动并不是相抗化解而是把这股内劲引过去替他承受。想来掌门悯弟子武功低微会吃苦,便宁愿以身相代。或许以李忘生的功法境界,那令他方才胸闷气短的内劲不过是隔靴搔痒,须臾间便能轻松化解,可是这等为人着想的心思怎能不令人感动。弟子又是一拜,道:“师父,让您费心了,可要多保重身体啊。”

那弟子却没有听到李忘生回应,疑惑抬头,李忘生怔望右手三指,神情一顿,眉眼间闪过一抹不安之色,“没想到……”。那弟子瞧着李忘生指尖还在泛着隐隐青色,知道掌门还没有动用内力将它们化解,心里不由得暗暗着急起来,不知掌门干嘛要留着这隐刺般的东西,关心地提醒:“师父,您不痛吗?没事吧。”

李忘生道:“无妨。痛亦似无痛,五感皆虚。”

弟子赶忙道:“我竟忘了《跌宕经》,回去自当罚写。”

李忘生环视一遭避雪小庐简陋景象,阖目寂然道:“你先回山上去吧。今晚风雪大,注意戒备。”

弟子一怔,总觉得掌教话中有话,试探问:“师父,那您……”

李忘生指尖兀自留着从弟子内息导引出奇怪气劲的淡淡青痕,蔓延到了拇指处的戒环旁,他却依然没有化解的意思。李忘生的左手拇指常年戴着一枚太极纹饰的铁戒环。男子拇指戴戒环多半是军旅戎马之人,方便拉开长弓,他一个修道者戴着仅是缀饰。那弟子跟了李忘生这些年,知道这戒环是昔年李忘生在剑气厅废墟里翻找所得。此刻那青痕和铁戒相映却有种诡异的匹配度,似冥冥中久远的指引。那弟子为自己升起这样的念头吓了一大跳。却听李忘生罕见地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抬头,道:“你去吧。”

弟子不敢有违,恭敬抱拳礼毕,退后五步方转身而出,心头惊疑不散。

那弟子刚没走出两里地,忽然背后一凉,连剑都来不及拔出来就被人从旁制住了命门。且不说弟子大骇之下心想,修行纯阳功法的罩门藏在隐秘之处,非本门中人怎能一招找到并制住。可是看装束打扮的确是方才抢剑贴的黑衣人,去而复返不知何故。那黑衣人在他的大穴探了探,咦了一声,低呵道:“小子,刚才我不慎多用了一成力,你竟然无事?你若伤了,传出去我欺负小辈,倒落了人口实,我本回来帮你化解。没想到……你修为平平,刚才那批弟子功力都浅。是李忘生亲自帮你的?也对,沽名钓誉收买人心一贯是他的作风……”

那弟子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直到听得黑衣人非议师父,不顾自己命门捏在对方手中,也不顾以那人对师父的敌意是否会迁怒到自己身上,朗声凛然打断道:“我师父才不是那样的人。玉虚子治理纯阳清正磊落。纵然前辈来历再是不凡,武功再是卓绝,若对纯阳掌门继续污蔑,那晚辈拼却此身微末,也要替师父讨回公道了。”

黑衣人一愣,却似被逗乐了,不怒反笑道:“你这小家伙不自量力得可笑,心意倒是难得。哼,清正磊落?公道?他李忘生?暌违多年,他还是能让人相信他是那样的人——小子,那是因为你太弱小,就像一只蚂蚁。他自然不介意做这些不费吹灰之力的事……可是,如果,你比他强——”

那弟子血涌上脸,怒吼道:“前辈自以为比我师父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可是你是非不分,以自己那点狭隘心胸度他人,不及吾师十分之一!”

黑衣人眼神一寒,倒没有跟他计较,只冷淡地哼了一声:“小子年轻不懂事。很多东西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世事险恶,人心迷障。上溯十几年,我也有你单纯勇锐。若有朝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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