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绽（1 / 2）
回到樊楼，管家迎上来截住了他，施礼后说掌柜的找，子夜就随管家去见老马。
老马见子夜进来，起身相迎，在看到子夜手中的黑色斗笠之后，呵呵一乐，“憋久了，还是喜欢上街是不是？人啊，还是要多走动，心气才会好。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我在城东有一套闲置的院子，什么都有，闲着也是闲着，你搬到那里住吧，那里比这里方便一些，也安静不少，这樊楼毕竟是做买卖的酒楼，进出的人杂，暂时栖身可以，如果常住，还是别处更好。你意下如何？”
子夜嘴上说好，又说老马你对我这么好，让我何以为报。
“你想报答我？”
“是啊。”
“那你最想过成家么？”
看来这下雨天，老马不光是听到了雨声，更是听到了风声，子夜尴尬刚去，尴尬又来，一时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刚被翠云戏弄，现在这老马又亲自上阵，下雨天的，这父女俩也真是闲不住。
“我们家翠云没看上？”老马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不，不是。是我不敢高攀。您只有翠云这一个孩子，樊楼日进斗金，马老爷家大业大，我一个平常小子，翠云太金贵，我怕自己接不住。”
“我这个人，不喜欢绕来绕去的，我纳婿只看两点，人品和才华。这两点你都有。”
子夜木讷地笑笑，表示自己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我这么好，我怎么不知道？”
“我查过你的过往，虽不能说你是出污泥而不染，但品性还算纯良，不贪，不躁，遇事不慌，有做事的能力。当初来我这酒楼喝酒的你们那帮人，我都是见过的，那么多人全死了，只剩你一人！所以当初我在那么一群人里面，或者一群狼里面，一眼就看中了你，说明你的确不错，也说明我看人很准。”
所以这个雨日里，再说起往日那个在临安城诡异阴霾的杀手组织，子夜心里本来是掀不起什么波浪的。有的只是些许的惋惜，因为他真的很想知道他曾经是一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过往，有着怎样的一段人生。他的记忆没了，但是他敢断定组织里关于他的那些记录里一定有。只可惜事发之前，他绝无可能有翻阅的权限，事发之后那些东西很可能被付之一炬吧？
子夜看着老马，双眼里像是黑夜里亮着的两根蜡烛，“你知道我全部的过往？”
“是啊，我马某人就是想纳你为婿，有何不可吗？”
答非所问，子夜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婚姻大事，绝非儿戏，容晚辈细细斟酌。”这么说，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老马知趣，一脸的寡淡。
“您老对我的大恩，晚辈没齿难忘，日后有机会，定当报答。”
老马摆摆手，应景地说，“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您一再出手帮我，晚辈感激涕零，但晚辈百思不得其解，当初在这樊楼，你我素昧平生，仅仅是一个照面，您为什么就跟我说遇到事情可以来找您？我已不记得从前，难道从前我们认识？有很深的交情？”
老马呵呵一乐，“樊楼之前，我们不认识。我那一次只是在暗中偷偷观察你们的庆功宴，觉得你们那个组织很厉害，有些手段，我就有了结交之心，但是我不可能跟你们所有的人都结交，我这些年悟到的一个道理，就是你如果跟一群人里所有的人都交好，其实相当于你跟谁都没有交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做人，做的就是这三千选一的学问。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也没明白，最后活活溺死在人生的大河里。所以我必须在你们中间挑选一个人，我注意了良久，就选中了你，我觉得你跟他们都不一样。跟周围的人都不一样的人，他们的人生一般很快就会有结果，我不用费时拔蜡地等很久，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大灾大难，都是比较痛快的人生。我呢，就是喜欢赌一把，挑了你，也就是赌了你，我那天之所以在你面前说那样的话，其实重要的并不是我说了什么，而是我想结交你，你懂么？你突然富贵了，自然可以帮到我樊楼的生意，助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你若遇到麻烦了，那就是我赌输了。大丈夫言出必行，认赌服输，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我说过你遇事可以来樊楼找我，你来了，那我当然要履行承诺了。”
“原来这样。”子夜早就知道能够拿到酒水专营的人一定不是常人，听老马这么一说，他更佩服了。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老马大段话之后，似乎意犹未尽，吟唱了一句唐人的诗词，“翠云的事你不用急于表态，来日方长，你慢慢想。”
随后老马让管家带子夜去看新的宅院。
翠云其实也是蛮好的，一个字就是甜，甜而不腻，跟她在一起子夜也很开心。但是再甜的东西也是止乎触觉，只能到达身体的某一部位，到不了心底。一个喜欢甜的人也可以喜欢咸，喜欢酸，一不留神就成了负心人。躺在在新宅院的床上，子夜想着翠云，想着另外一个姑娘。
因为贴在墙上的诗被翠云撞见，接着老马又提亲，双重尴尬之下，子夜接下来的几日没有再去樊楼，几日胡乱地过去，这一日，巧了，正好路过樊楼，子夜就走了进去。
小二带他上了会客房，一会进来另外一个富贵打扮的人，但是并不是子夜认识的管家，那个人看看子夜，“你找我们家老爷？”
“是的，有些时日未见，想跟马掌柜聊聊家长。”
“不巧啊，我家老爷有事去江北了。”
“这样啊，那多有打扰，下次再登门求见吧。”子夜起身，作揖，告辞。
他离去的时候，感觉自己是在离开一个他从来没有来过的樊楼。
“哪里不对劲呢？”他说不出来。
夜色重新遮住临安城时，子夜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带着斗笠出门了。他把斗笠藏进灌木里，一个人走到苏堤的桥上，坐下，像过往一样耐心地等着。
他等来过月亮，等来过风，等来过路过的虫鸣，不同于往常，这一次他等来了一位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