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渊（1 / 2）

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坎？每一个坎当你俯首回身看去，要多久才会发现原来它们都早已化身为你脚下一级级的台阶，把你带到或喜悦或痛苦的现在？

王渊经常会回忆起年少时，自己应募伐西夏第一次立战功时的兴奋。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那个时候，胸膛里总是有燃烧不尽的火焰，使他多少年以后的记忆里也不曾有一点西北边陲的寒冷。没几年，朝廷就以军功授他熙河兰湟路第三将部将，权知巩州宁远寨。那是他人生第一个官职呢，虽然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好像是厨房里遗落的一粒芝麻，但是细细算算，这个官职就是垫起他走到今天的第一个台阶呢。可是，当时胸膛里还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年轻的他，如果知道这样的一个台阶的尽头，终将面对的是这么样的一个自己，那他还会冲劲十足么？每当想到这里，年老的王渊总是闭上眼睛，心里百感交集。

为什么把人生第一次戴上官帽称为坎呢？那应该是十足的幸运之事吧。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得到呢。可是，从西北走出来的他知道，每一顶官帽背后计数着多少西夏人的脑袋。后来他一路升官，直到那年大宋攻打契丹，他率兵保护粮道，战败被俘。所幸逃了回来。虽是有惊无险，可是噩梦也就从那时开始了。他第一次有了想转身的念头，第一次想解甲归田，可是，人生的长河有往回流淌的么？

全大宋的人都想不到，他们从契丹逃回来的大英雄，其实是个奸细。

想想，当时，在当奸细还是去死时，为什么点头示意了前者呢？多少年之后，年老的王渊才看清那些把他送上今天的台阶一步步之间的脉络。那些升官带来的快感，让他沉迷于去争取更大的官职，以带来的更大的快感。心魔啊。当他突然被俘，被人牲口一样捆着，被人用鞭子逼问，一切快感戛然而止，那真是双倍的痛苦！所以是为了名节死去，还是做个奸细，继续穿上官袍得到快感，这中间需要突破的心理防线，远少于他当初在西北砍下的第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后来契丹亡了，他又成了金国的奸细。金人手握他是辽国奸细的证据，威胁说，“要么被当作契丹奸细处死，身败名裂。要么跟我们大金合作，为大金效命。王大人，怎么选？”

他还能怎么选？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接下来的两次开封之战中里应外合地向金军提供各种情报，康王登基后，他在江南做了两年的江浙制止使，借着兵变杀掉了唯一可以对他牵制的宗室赵叔近，把江南变成了他一个独霸的地盘。然后他北上扬州，在金军攻破扬州城北一百里的天长县时，他把这个情报第一时间告诉了皇帝，皇帝惊吓之余只带着他和另外三个侍卫就离城而去，留下了十万军民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只待金人屠杀。把皇帝引入瓜洲渡口的金人埋伏后，他静静地藏在甲板下面的某个阁子里，直到船靠了南岸，赵杞他们都走了，他才下船，绕道赶往临安。如此，他就在新皇帝面前洗干净了自己。临走的时候，他看见了因他而死的皇帝的尸体，他对自己说，对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陛下来说，如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回到临安，他的地盘，成为西军总头子的他又执掌了枢密院，打破了军队将领不能参知政事的祖制。

“应该说，临安城真正的主人是你。”金人开玩笑说。

这些，是年轻时侯的王渊想要的么？

前不久，他收到了情报，说是临安城内个别将领在城外天竺寺偷偷议事，不知所谋何事。“跟踪的人呢？”枢密院下设有情报机构，这个也归王渊统领。

“他隶属外城队，被同伴发现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了，讲不了几句话就死了。他只是出于警觉，发现了郊外几个可疑的人，就一路跟踪到天竺寺，本想探各究竟，但是不小心，在那帮人就要散去时被发现了，他没有听到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也不认得那几个人。”

“那你们何以就认定是城内驻军的将领？”

“因为根据验伤，他死于军中将领才有资格配备的手刀。而且这个人平常是有些武功根基的，一般的寻常壮汉，根本不可能夺的了他的命。看他身上的伤，就只有一处，其他的地方连擦伤都没有，可见是一招致命。有这种本事的多是军中刀口上讨前程的将领。”

王渊点头称是，他下令厚葬死者。然后老练地一方面安排得力的五百精兵埋伏于附近的村落，准备那帮人第二次出现的时候一锅端，一方面他指令自己秘密掌控的细作组织继续彻查。临安城的兵力九成控制在他的手里，对另外一成兵马的监控和防范，他向来没有马虎，想不到这样还被他们溜出城去私下密谋，都会有谁呢？又或者这些将领中会不会有他的属下？他想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