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1 / 2)
正尴尬间, 凌瑾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举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臣……”
他说了一个字, 就像突然忘了下句一般,生生卡在了那里。
凌玬赶忙也站起来,替他圆话:“四哥不必多说,一切都在酒里。这杯酒,迎四哥回家, 朕干了。”
他是个没酒量的人, 这一下却干脆利落地一气喝下了杯中的烈酒。
凌瑾还呆愣愣地站着没动。凌玬放下酒杯, 笑吟吟地望着凌瑾:“四哥别拘谨,坐。”
凌瑾的眼里一瞬间似乎涌起雾气, 却又很快归于无波无痕。他仰头喝完了自己手里的酒,坐了下来。
喝了酒, 凌玬很快便兴奋起来, 话也开始滔滔不绝。凌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无可奈何, 举起筷子用力戳爆了自己碟中的一只金缕丸。
未几, 凌玬起身, 摇摇摆摆要去更衣, 张冬赶忙扶住他。
凌瑾再一次突然站了起来, 对张冬说道:“我来伺候陛下吧。”
他这话说得既突兀又冒失,也委实不合身份。张冬为难地望向凌玧。凌玧没起身,淡淡开口道:“四弟,张令是陛下身边的人, 除非主子有命,一步不得擅离。更何况,没有劳动你做这等小事的道理。”
凌瑾黯然低下头:“只是我也恰好同去罢了……”
凌玧扫了一眼张冬身边跟着的小颖子,小颖子立即上前弓着身子道:“殿下,奴才引您去更衣。”
凌瑾自失一笑——他这样的人,即使是去更衣,也与皇帝不同路的。
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是凌玬。
凌玬虽然醉得有些晕眩,神智却在。此刻抓了凌瑾的手,借着酒劲故意撒疯:“朕就要和四哥一起去!你们都退下!”
说罢拉着凌瑾便踉跄着走了。
凌玧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运了半刻的气,终于还是长长地一叹,望向无期道:“去吧,看着他点。”
无期点点头,起来悄无声息地远远跟了上去。
凌玬倚在凌瑾身边,歪歪斜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轻飘飘问道:“四哥是有话想单独与朕说?”
凌瑾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陛下……我能看看你的伤吗?”
凌玬很是疑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伤?什么伤?”
“那一箭……”
凌玬总算想起来了,满不在乎地挥着手一笑:“都多少年的事了,四哥怎么还放不下?我知道那时候你受制于人,你是不得已……伤早就好了,朕只记得当时是四哥扑倒了纪琛,救了朕一命。”
凌瑾忽然站住,浑身都发起抖来。
“四哥,你怎么了?”
凌瑾紧紧掐着皇帝的手腕,额上青筋浮动。“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恨我?什么我救了你?明明是我害你在前,那算哪门子的救!”
凌玬被他掐得酒醒了一半,忽然之间灵台空明,脑子里有些东西一下子清晰起来。
他深深地望着凌瑾,一字一句地答道:“朕从没有恨过你。”
“可是我恨你!”凌瑾将他狠狠推在墙上,双手一下子掐住了他的脖子:“你是不恨我,你只不过是散布我的流言,毁了我的名誉,再借我的由头灭了楚国!你当然不恨,因为我在你眼里只是个棋子,是个玩意儿,是个要用的时候就变成刀、不用的时候就养作鸟的可怜虫!”
凌玬脸憋的紫涨,用力想掰开他的手。可凌瑾此刻状如疯子,力气大得惊人,竟是无论如何也撼不动他分毫。
“小七弟,皇帝陛下,哈哈哈哈哈哈哈
……”凌瑾凄厉地怪笑着,声音越来越高:
“你是何等的高高在上,何等的尊贵矜骄!你一生下来就是嫡子,就算没有了皇后,也有太子长兄疼你;就算太子废了,你还有名正言顺的皇位!你什么都有了……而我呢!你知道被送出去当质子的滋味吗?你知道生不如死、烂如泥沙的滋味吗?凭什么同为皇子,我活得猪狗不如,而你,一只手就能翻云覆雨,你让谁死就死,让谁活就活!”
“收起你那副悲天悯人的嘴脸!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不需要你的恩赐!你要中秋团圆,何苦来拉扯我!把我放在众人面前,矫饰你仁慈大度的美名,却置我于世人讥笑冷眼之下!你还想利用我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我恨你,恨父皇,恨太子,恨整个雍国!这儿是你的家不是我的,你们这些杀人的刽子手,我永不原谅!”
凌玬的眼角有泪水滑落。他忽然不再挣扎,闭上了眼睛。
“舅舅!”他忽然听见了无期的惊叫声,赶忙睁眼,只见无期双目血红地冲上来,挥起拳头就要往凌瑾头上砸。
凌玬说不出话,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抱住凌瑾的腰,带着他往地上一扑,这才险险躲过了无期那一下。
凌瑾摔得一懵,松开了双手。凌玬大口大口地拼命呼吸,伏在凌瑾身上,边调整气息边断断续续地开口道:“无期……不许无礼……朕无事……这里的事你……你一个字都不许对定王讲……就当……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