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一 孤生竹(2 / 2)
顾清之心道,怪不得人人皆称他一声叶公子呢。
对于纳木错的不给面子,叶孤竹也不生气,依旧笑容和煦地道:“我就知道你气性大,不会轻易松口的。不过我这次可是有备而来!”
说着取出了一对巴掌大的白玉匣子,推到纳木错面前,道:“诺,打开看看。”
纳木错连眼皮都没抬,冷冰冰道:“受不起。”
叶孤竹苦笑着叹息了一声道:“也不是给你的,是给鹤雪与断书准备的,以后他们用得上。”
纳木错知道叶孤竹绝不是那种仗着钱财结交朋友的人,因而对他这次的赔礼方式原本就感到十分奇怪,又听他提起自己的两位徒弟,犹豫了片刻,才打开面前的白玉匣子。里面分别装着一枚极品火睛石与万年秋叶琥珀,这两者皆是五行灵石中有价无市的珍品。
叶孤竹淡淡道:“鹤雪是火元,断书是木元,以此为核刚好,来日一定能凝成上品的魔核。”
顾清之在旁也是惊讶,心想这叶公子出手可真是阔绰,这样非万年不能育化的宝贝即便是登天道内也未必能有百颗,非是根骨惊天动地的好才能得到门内的赏赐,譬如自己这种成绩的地阶弟子,是想都不敢想的。叶公子居然这么淡定的说送人就送人,只为了给纳木错赔个不是,真是给足了纳木错面子。
没想到纳木错闻言,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是越来越寒,冰冷刺骨。
他用力将白玉匣子合上,反手一挥,将东西直接打回叶孤竹怀里,冷声道:“口里说着要给我赔罪,你这是知道自己错哪儿的模样吗?你现在是花也不想开了,琼也不想育了是吧?你怎么不再退一步,直接抹脖子上吊得了呢?”
叶孤竹无力的笑了笑,也不看纳木错,转头看向窗外,道:“我知道你觉得我傻。可我只觉得挺没意思的。我易骨时本就只想为家族报仇,后来变强也只是想追随他左右,为他分忧而已。我从不羡慕那些得证大道的近神者,他们与天地同寿又如何呢?不过举世孤独罢了。对我而言,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伶仃一人。”
纳木错道:“别说的那么可怜兮兮的。叶皎,叶照虽都只是你收养的孩子,但他们自幼跟随在你身边,视你如兄如父,难道就不算是你的亲人了么?是谁跟我说过,重要的不是血源,而是心?”
叶孤竹听见那两个名字,神色变得十分温柔,道:“他们当然是我的孩子。他们对我而言,就像鹤雪断书对你而言一般。可是纳木错,你会因为有了鹤雪和断书,就放弃莫陇吗?”
纳木错果断反驳道:“那不一样。”
叶孤竹淡淡道:“对我来说是一样的。你曾对我说,你知道很多事不全然是莫陇的错,可你就是忍不住对他发脾气,因为在你心里他就是你没有血缘的兄长。杨泓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叶府满门被灭的时候,我才十四岁,许多东西都无法承受,包括那灭顶的痛苦,它们一起袭来将我一瞬间碾碎了,也叫我麻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有仇恨和愤怒,我只想报仇,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所有人都说,易骨一定是所有邪修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痛苦经历,对我来说却远没有他人口中那般刻苦铭心,我一想到可以得到复仇的力量,便觉得一切不过是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当我大仇得报,疯狂的欢喜过后,我才开始陷入了真正的苦难里,连仇人都死了,我才意识到我真正的一无所有,所以才将名字改做孤竹。”
叶孤竹的声音平淡而哀伤。
“那时,是他带我离开了一切,来到秋瑟谷。也是他将我带在身边,像对待自己的幼弟一样对待我,手把手的教导一切,怎样修炼,怎样凝练魔种,怎样独立生活,怎样领兵,怎样打仗,甚至怎样去和姑娘相处。我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他帮我约姑娘来相亲,自己坐在竹帘后面急的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
说到此处,叶孤竹竟然忍不住微笑起来,但过后又越发哀伤。
“我那时还不肯领他情,因为夜里还总做梦,梦见过去的事情,家族还兴盛着,父母亲眷也都在,连我从小养的阿花也在,可一醒来见到他,就知道什么都没了。直到那一次谷口会战,我倒在死人堆里,恍惚间听见渡鸦的叫声,看见大家都在家门前笑吟吟的朝我招手,当时我高兴极了,我知道我终于要死了。可大家又都对我说,照儿,回去吧,快回去吧。说着就全往门里走,还将家门关上了,我追上去拍打着门,哭的声嘶力竭,求他们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可最后,睁开眼还是只有他,他拖着受伤的腿,将我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抱着哭吼乱叫的我安抚我说没事了,他在的,他不会走。”
叶孤竹闭上眼睛,眼角微微泛红。
“这半年来,我时常会想,为何我们会变成这样?最开始,我只是想阻止他杀俘虏来扩充傀尸军。我没想到反到刺激他铤而走险,在活人身上实验傀尸丹,造出那样的怪物,我想这都是我的错,所以必须弥补这个错误,才会将这一切告知温堡主。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忍不住动手抽了我一顿,骂我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或许从那天开始,怀疑的种子就已种下。镜湖会盟后,当发现我毁去剩余的傀尸丹时,我在他冰冷的面容上看见了杀意,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是真的错了。可我带兵离开鹰虎岭入驻子规乡的时候,他还跟我说过,我是他最信任的人……”
“等等。”纳木错忍不住打断他道:“你说你毁去了他剩下的傀尸丹?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那次商议禁用傀尸丹后不久。”叶孤竹道:“你问这做什么?”
纳木错说:“没什么,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叶孤竹苦笑道:“是吗?可是在他眼里,我却是一步错,步步错。时至今日,我知道我们早已回不去了,可如果我肯退一步,我们之间会不会好过一点?他曾说,我为了自己所谓的正义一次次背离他,或许是吧,我没有办法放弃道德。但是这个可以,当初是他领我进入玄门,今日我还他一个安心,也是理所应当。”
纳木错道:“叶孤竹,你不要总是自作多情了好不好?你为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早不欠他什么了。修行之道,不进则退,你若从此止步不前,终有一日将会沦为他人刀下鱼肉。”
叶孤竹却释然道:“人生在世,生死爱恨,但求无愧于心。”
纳木错干了碗酒,满脸写着‘我TM就是看不上你这木头撞了南墙也死不回头的倔驴脾气。’
叶孤竹又转头对顾清之,温和一笑道:“昨日的事我已听人说了,顾公子可愿随我至子规乡小坐,今夜便可安排送你离开。”
顾清之没想到有这等好事,诧异间还来不及表态,纳木错的手已经伸到他面前拦住,纳木错怒道:“叶孤竹,你既坚决不肯与他为敌,就少给自己找不痛快。我的人我自己送,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
顾清之在心下权衡一二,开口道:“多谢叶公子美意,只是我也决定长留纳前辈左右侍候,好好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闻言叶孤竹眸色微动,却也不再强求,只是笑了笑。将两个白玉匣子放回桌上,独自起身离去。
纳木错本就气的浑身发抖,见他要走,一时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在顾清之诧异的目光中,将手里的杯盏朝他背后狠狠的掷了出去,擦着叶孤竹的耳朵边在对面的墙上开了花,纳木错对着叶孤竹的背影恶声恶气地大喊道:“你一定会后悔的。”
叶孤竹停顿了一下脚步,对楼下的掌柜道:“等会纳爷要是把你店给砸了,钱也都记我账上。”
回去路上,纳木错气的一言不发,顾清之陪坐在旁,只觉压力巨大,像是守着个随时炸锅的炼丹炉。因为这气氛太过压抑,他不由想找些话来安抚纳木错,便轻声道:“前辈可曾听过,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
纳木错寒着脸道:“听不懂。我又不是常谷主,能说人话吗?”
顾清之:“……”
他略尴尬的清了清嗓子,道:“从前有两个朋友在桥上走,一个人说河里的游鱼游的真是快乐啊。另一个人则说,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是不是快乐呢?”
纳木错道:“我觉得这两个人好像不是朋友,是冤家吧?”
顾清之心平气和地道:“这世上的人有千般际遇,造就万般性格,朋友之间相处的方式自然也各有不同。其实我挺能理解叶公子的想法,这世间有万般的好,但人一生中不可能追求到这所有的好,于是便会有取舍。你是他的朋友,所以为了他的取舍感到不值。但我听他所言,他很清楚自己追求的是什么,人为了自己的追求付出其实本身已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如能达成,自是无憾。如若不能,至少也可以做到无悔。我师尊曾说,无法弥补的遗憾与追悔莫及的痛苦,才是漫长生命中最不可承受的重量,对于我们这种修士来说更是莫过于此。”
纳木错听后,沉默不语,最终喃喃道:“无法弥补的遗憾吗……或许是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