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1）

两人饭还未吃完，就有一个老妈子寻了来，袁诺认出此人是赵二小姐的奶娘，她瞧见桌上有一个年轻道士，怯怯懦懦不敢开口，袁诺笑着说此人乃恩公，没什么提防尽可言语，她方低声道：“袁诺师父，我家小主人想要请师父说话，不知道师父便不便宜随老身走一趟。”

袁诺面色荣和道：“替我告诉你家小主人，她且放宽了心好好休养身子，小僧乃一介布衣游僧，昔日官府误拘，也不曾严刑审问病人的病因病理，故而小僧堂上未曾吐露只字半语，江湖相逢乃过客，让你家小主人安心即罢。年根下想必她出门多有不便，而今她身子不爽利，此刻贸然详见，徒增惊扰，一番好意小僧心领，妈妈您也多多劝慰教她不要犯险。”他说罢，冲老妈子微微笑了一笑，叮嘱道：“我当日开的两剂方子，第一剂只用服三日，第二剂是无法入眠时再煎了服，切勿连续五日服用，想必这些您也都还记得。若是你家主人身上仍有不妥，我改日沐浴更衣再去把脉开方，您看可好？”

老妈子脸上又是愧疚又是感激，顾及酒楼内食客云集，她不敢行大礼，便只得欠了欠身挂着眼泪，将一尊巴掌大的木佛摆上桌：“师父您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显灵，我就知道上天绝不会让善人蒙冤，我家小主人也在家日日吃斋念佛为师父祈福。主人家行权做事我们做下人的无可置喙，小主人也是个孝顺孩子不敢忤逆父母，但心里是向着师父的，知道师父是被冤枉的也曾以死相谏希望能为师父清白作证，但这世上哪有胳膊拧的过大腿呢？这尊小佛是小主人在佛堂里雕的，她未曾见过您，只能照着我嘴里形容的雕个形貌，出门前她再三交代，盼您一定收下随身带着，只当是她对您的救命之恩的感念了。”

袁诺道一声阿弥陀佛，将小木佛收入袖中，合掌道了谢，老妈子擦擦泪又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方才去了。

仇真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问：“袁诺真乃肉身佛心，经此一番牢狱之灾想必你回到寺里，主持大师必定亲自为你受戒。”

袁诺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是受戒的执着心过盛，那便不是为了向佛之道了，师父他老人家曾断我八字：痴念不放，执念不停，故而要我下山入世游历，见证爱恨情仇能做到不惧不痛不怨不悔方可回寺，我这五年，常常以喜好择事，表面上与世无争内心里却做不到真正的随遇而安，更无一日可精进到不痛不悔，要修行，且长远。”

清风观修的乃是正一道，仇真从小就奉行“行道者生，失道者死，天之正法，不在祭餟祷祠也”，最是重存思修服气，修行中带着天生一颗执着心，对佛教的修行颇为不解，但也不敢妄议。他瞧着袁诺脸上气色慢慢红润些，心疼他两月来不得歇息，便问：“袁诺身归自由，下一步意欲何往？今日往哪里安歇？”

袁诺似是早有准备答道：“城南有处小寺，虽不可挂单，但我平日里无处可宿就过去叨扰，寺内四位比丘师兄待我极好，此次我不告而别，想必诸位也多有牵挂。”

仇真先前看他忍辱含怨也为着赵二姑娘的名节不肯为自己辩解一句，而今听他讲云游苦修的戒规严苛，想不到他人在汴梁连个挂单*的寺院都没有找，竟委屈自己借宿在一个餐食都不供的小寺，没来由的一阵心紧，暗骂佛家苦行忒没良心天理。看看袁诺面前一小蝶豆腐已经吃的干干净净，仇真瞪大了眼睛问：“饱了？你吃的太少，只剩下皮骨了！”

袁诺头微微一歪，露出孩童般的笑：“仙风道骨不求饱腹！”

仇真从未见过袁诺说顽笑，想不到拘束腼腆如他竟也同自己逗乐，心中又觉得这笑容模样好生眼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好奇间不由开怀又满饮了一杯，笑道：“今生不向此生渡，更向何处渡此身？袁诺你莫未修炼成仙，却将自己先活活饿死了哟！”

袁诺看仇真大笑的样子眼熟，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得试探：“敢问……裴德可是师从居潜真人？”

仇真一楞，万想不到袁诺竟能猜到自己师承，清风观颇大，道士众多，袁诺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竟然能猜到自己是居潜子的徒弟，一面应了，一面好奇：“袁诺是如何得知？”

袁诺见仇真完全记不起幼事，也认不出自己，便只推脱说居潜子十名徒弟个个了得，行走江湖时有耳闻便略去不提了。

仇真结了账，陪着袁诺一起往他常借宿的城南小寺走，原来这个寺虽小，名字却也唤作鸿山寺，难怪袁诺爱来这里，寺庙简陋香油甚少，仇真心中又可怜袁诺一番，告辞后还挂念着，冬日夜寒，这穷寺若无足够的被褥，别再将袁诺给冻坏了。

怕什么来什么，一日后仇真去拜会袁诺时，正赶上袁诺浑身滚烫，烧的人直发胡话，连碗粥都喝不下去，仇真一摸袁诺身下的垫褥，薄的不及自个儿身上的夹袄，袁诺人昏睡之中全无意识，仇真索性连被带褥将袁诺一包，扛上肩跟寺里的比丘打个招呼就将人直接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