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1 / 2）

谢承音眯起眼睛，表情变得有些恼怒，她的瞳色比常人浅些，细看来像琥珀般带着金色的宝光——还真是似曾相识的情景，无论是被烤坏的衣服，茶叶中偶尔出现的虫子，先生布置的课业完成后总会不见，还是今日看似不小心的推搡……在两个庶姐那无忧无虑又懒散的闺房时光中，最耗费脑细胞的一项就是思考如何变着花样向自己释放恶意了吧。

如果是家中也就算了，可眼下她并不情愿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于是就着踉跄的姿势向前迈了两步，一把抓住二姐拖曳在腰间的帔帛，在女子尖细的惊呼中稳住身形。

谢承音站定后才感到一丝后悔，担心姐姐们会去父亲面前告状，又惹来一顿责备，她悻悻地整了整衣襟，眼角余光却看见青色衣袖的一角，从袖口伸出的手平直地停在半空，似乎是摆出了搀扶的姿势。

初春的风略过头顶，桃花瓣上的清露纷扬如雪，从云韶那一双斜挑的凤眼前落下，他没在意好心伸出的手派不上用场，只顾打量面前的少女，神色中虽然带着讶异，却也分外温和。

一直到很久以后，谢承音都会不由自主回想起这一幕，正午的阳光灼热而刺目，穿破云层，给云韶眼中流转的光华染上几分秾艳，清河翻波，游人如织，而喧哗也渐渐远去。“要不是那个时候你神情真诚又风度翩翩，我差点就要把你当登徒子打啦，”她换了个姿势抱琴，幽幽地说。

——大概洛阳城那神秘斑斓的异界之门，就是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向自己悄无声息地敞开了。不过时间倒流回到当下，少女却也没有觉得这场相遇有多么重要，只是在混合着冲动、懊悔、担忧，还有一丝面对相貌清雅的公子有点羞赧的情绪中发呆。

“走路当心点，姑娘家的绮年玉貌，哪怕沾上最细微的裂纹，可就都不值钱了。”如同金石相叩般清冷的嗓音，唤回了谢承音的思绪。

“值、钱？”

“我是个商人，所擅长的也无非是估价断值之类的事情。”云韶揉了揉她略带一些婴儿圆润的脸颊，那动作很奇怪地带着长辈的自然和磊落，不令人感到唐突，“骨直而韧，手指纤长，你长了一双很适合拨弦的手啊。我的小店‘绿绮阁’，在归义坊北，从宣仁门大街往北市的方向，就能走到了。”

“如果小姐在踏春游玩的雅兴之外无意间路过，欢迎你进来看看。而现在，我最好还是把这只落队的雏燕放归——你的同伴已经走远了”。

“谢谢你……我会去的”，谢承音微微地走神，却还是快步往前追赶庶姐们的脚步，并没有注意腰带上突兀出现的玉佩。茶褐色的黯淡佩身上，用明显生涩的刀工刻出张牙舞爪的小兽，长须和虬角高高扬起，兽首已经被把玩摩挲地变了形——显然不是她的所有物。

“‘三月桃花春水下，以招魂续魄，祓除岁秽’，燕人的注解，还真是不详的预兆呢。”顺手拂下掉落在发梢的桃花，云韶吐出一声极轻的话语，注视着那小小的、作男装的身影离去。

谢家的小姐们团坐在桃花树下饮酒，涂着嫣红丹蔻的手指伸入高脚酒器中，轻轻蘸一下，再将酒滴弹出，那一阵清雅的梅子香味便飘散开来，再一饮而尽，几分醉意顺着胭脂爬上脸颊。而谢承音则在稍远一点，靠近河边的地方，托着下巴神游天外，耳朵里似有似无地传来士子的长声高歌：“兰泽多芳草……”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没有足够的才情，吟唱前朝的歌诗来表怀当下的心境，这种情况也是会出现的。随着古老的怨歌自唇齿间流露，女孩眼前掠过一瞬间微妙的不自然感，就像池心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涟漪，自下而上地扩散开来，波动停止后再度清晰起来的视野，却有了异样的变化。

这里……是什么地方？

微风和暖的草地，横斜的树枝，锦簇的桃花从枝丫间纷纷开且落，坐在树下严妆的姐姐们却不见了踪影，跌跌撞撞的脚步把凋零的花瓣踩入泥土里，散发出混合着腥味的颓败香气，沿着不知何时出现的林间小径，一路引着谢承音曲折向前，走入一座乌木大门，二进的宅院里。

望仙髻，联娟眉，白色重纱的广袖深衣缀满明珠，包裹住浓纤合度的腰肢，两重斜角下露出曳地的鱼尾裙据，那是烟霞一样娇柔浅淡的绯色，沿着裙摆的方向渐渐变深，直至与朱红做底、五色纹饰的远游履融为一体。女郎怀中抱着一架琵琶，绰约的眉眼都洋溢甜蜜和喜悦：“檀郎，我等了这么久，你终于回来了！”

谢承音本能地向后退去，却发现根本动不了，下身被交错的树枝牢牢缠住，粗糙而柔韧的细条沿着鞋底、小腿向上攀爬，迅速向整个身体侵占过来。枝上结出一朵朵硕大的桃花，微带嫣红的花瓣每舒卷一分，谢承音就觉得意识模糊一分。

“开什么玩笑……谁要做你的郎君啊，我是、我也是女子啊，”她奋力挣扎，却在嘴唇张开的一刻发觉，竟然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而桃花依然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将混合着白色轻烟的香气送进鼻尖，女郎的手越伸越近，几乎就要触到自己——

毫无征兆地，谢承音腰间亮起一团金色光晕。说是光晕，不如说更像某种动物的轮廓，向后翻卷的单角和飘逸的胡须，四肢修长，生着丛云般的双翼，只是兽首的细节看得不大清楚。它身周的辉芒很快将裹住谢承音的树枝绞碎，矫捷的神兽一跃而起，以护卫的姿态挡在女孩身前，前爪刨地，发出威严的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