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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去，佘茶又经历了他在万川的第一个秋天，第一个冬天，和第一个新年。

吃过年夜饭，佘茶父母端坐沙发，并示意佘茶在两人对面坐下。二者态度之郑重，让佘茶还以为是自己偷玩他爸化学试剂的事儿东窗事发了，脑子里飞速组织起狡辩的说辞。

“佘茶。”佘先生难得神情肃穆，平素含柔带笑的眼尾拉直了，露出原本斜飞上挑的锋利眼型。

佘茶打小就常听人说，他长得既不像妈妈，也不是特别像爸爸，可此时此刻，当佘先生双手交握虚搭在下颚，淡淡地向佘茶一颔首，父子俩那眉心微蹙的模样竟有了六七分像。

“干嘛？”他坐直了些，不由得有点儿紧张。

佘先生从事化学研究相关的职业，还曾在某高校挂名过一段时间的讲师，因此他气质中不仅有着学者的儒雅温润，亦有研究员的严谨细致，总而言之，是个容易叫人心生敬意的人。但在佘茶的印象里，父子一直以哥俩好的模式相处，老佘极少在他面前摆当爹的架子，更多时候甚至是亲和到有些没正形的。只有在这种时候，佘茶才会想起，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佘先生轻轻握了握佘太太的手：“有件事情，我们想要听听你的意见。”

原来不是要说试剂的事儿啊……

佘茶松了口气，又重新窝回去，大爷似的抬了抬手指。“那说呗。”

佘先生：“龙井怀孕了。”

龙井是佘太太的闺名，取自西湖的一种绿茶——所以佘茶这名字说白了性质和闻伍其实半斤八两，也没高明到哪儿去，怪不得两人能做兄弟。

佘茶不说话，瘫在单人沙发上，面无表情。

他天生一张冷淡脸，瓷白皮肤黑眼睛——是那种全无杂质的黑，色泽纯粹，目光因此显得深邃。佘太太被儿子这么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一会儿，莫名有些心虚：“家里要不要增添新成员这种事儿，原本应当先和你商量过再决定的，但事出意外，我们也没想到……哎，总之，爸爸妈妈在这儿给你道个歉。”

她双手合十，放低了姿态。“小茶哥啊，对不起。”

“哦……”佘茶还是面无表情，幅度极小地点点头：“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现在松了口气的人成了龙井，但她这口气也不敢松到底，乍然得知这个消息，他儿子整个人显然还在状况外，等他彻底缓过来，觉得委屈了，还指不定会怎么闹呢。

佘先生却不像佘太太那样真诚，正事一说完，他老不正经的本性立刻原形毕露，趁热打铁道：“茶哥，茶大哥，您是更喜欢弟弟呢，还是妹妹？”

当时后浪还推不动前浪，佘茶果然中招：“这我还能挑啊？”

“说说看呗。”

“都行……”佘茶还有点回不过神，说话慢吞吞的：“我不挑。”

佘先生弯下腰，掌心按在妻子小腹上。“佘老二，看看你大哥对你多包容，多好。”

等佘茶洗完澡，吹干头发，坐在床上，打开漫画看了两话，才猛地反应过来，老佘是不是给他下套呢？半忽悠着他表了态，事后等他回过味来，就是再不高兴再想作妖也不占理了。

民间向来只流传些坑爹的传说，他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种爹坑儿子的剧情？

我靠，佘茶震惊地想：什么破家长。

“谈不上难过，”泛黄的纸面上他写道：“不过我确实有一点失落。”

我神色微怔。

其实人与人之间并无真正的感同身受这一说，可当我读到这一句，脑子浮现的却是第一次看见苏羌和李女士并肩同行的画面，那时我躲在阳台的围栏后，躲在月下的阴影里，脚下生根一般无法动弹，被燥热的夜风吹凉了手足。那时的我，约摸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我有些怜惜地抚过纸上字迹潦草过头的那一行，继续往下读——

除夕之夜，观看春晚原本是新年仪式感最强的活动之一，可龙井有孕在身，不宜熬夜，佘先生则要照顾妻子，佘茶因此落了单。往年他最烦看春晚，觉得写作业都比那有意思，今年终于没人逼他看了，奇怪的是，他却并无多少如愿以偿的快意。

他换了一本英文原著，又搬来牛津字典，试图通过阅读与思考挤开脑子里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

他一旦专注于某件事情，就会进入心无旁骛的状态，这一点倒是让我想起李子甜，因此他连闻伍什么时候溜过来的都不知道。

他觉得口渴，视线还停留在书上，手探出去够床头的水杯，结果摸了个空。

他一愣，这才听到身旁“咕嘟咕嘟”的喝水声，转头就看见闻伍正捧着他的黑色水杯。见自己看向他，他忙咽下水想说话，一张嘴，先打了个脆生生的嗝。

佘茶无奈：“怎么又用我的杯子喝水，不是给你买了一个么？”

闻伍便从另一侧床头柜上抱来一只蜡笔小新马克杯，神色殷勤。“哥哥喝我的。”

佘茶：“……”

想起这小子流着口水呼呼大睡的样子，说实话，佘茶有点嫌弃，于是转移话题。

“你爸妈又加班？”

“嗯。”闻伍没在意，他一身秋衣秋裤，单薄得很，喝完水就赶紧钻回被子里，只留一双圆眼睛露在外面，显得乖巧温驯。“哥哥在看什么？”

佘茶发现，闻伍几乎不对自己用“你”这个代称，除了一开始他俩还不怎么熟的时候。他随口报了书名——The Great Gatsby。

“了……格瑞……什么？”

“灯绿梦渺。”当时更为普及的译名还不叫了不起的盖茨比。

“是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