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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相信时间有弹性，在某些特定场景，一秒钟可以比一分钟还漫长。
宁树仿佛生来就带着操控一切的能力，他将本应一瞬而逝的“眼下”无限拉长，于是我的世界被迫静止，静止在他的不发一言与漠然目光里。
“我哪儿惹你不顺心了。”
我在这段无法界定长短的沉默中设想了不下十种他的反应，意料之中地全部猜错，毕竟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他，我努力过了，这结论却不曾改变。
他指背亲昵地摩挲我脸侧，开玩笑似的。“叛逆期？”
这样的宁树无疑是陌生的，我怀疑这是他暴怒的某种前兆，尽可能平静地回答：“你想多了。”
“是么？”他轻声问，我却有种被审讯的错觉。
我有些无措，想要扭头避过他的目光，却被他提前看穿，掐着下颚迫使我仰头与他对视，神色是山雨欲来，傍晚的太阳将室内烤得温热，却丝毫晒不进他眼底。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打你？”
我说：“是。”
他这下是真的笑了，双肩微弱地耸落，捏在我下巴上的手也跟着颤动。我又走神了，尽管我知道这不是该走神的时候。他有多久没这样笑了？我企图回忆，却被眼前的宁树攫取了所有注意，光是安静地看着他，就几乎耗尽我的力气。
“北植，”喉间猛地一紧，我被他掐着脖子摁上玻璃墙。对未知的恐惧使我下意识闭上眼睛，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听见他毫无温度的声音：“放弃在我这里的特权，对我来说，现在的你和其他人没有分别。”
我本能之下握在他腕间的手指忽然松开了，最初的难以置信过去，紧接着是无以复加的难过。
“选择权在我这里，”我不敢睁眼，只是庆幸被他扼住了咽喉，恰好能掩饰我的哽咽。“是吗？”
“一直都是。”
他稍稍卸了力气，掌心抵着我单边锁骨，拇指时而曲起，按压我颈侧的大动脉。
“别惹我生气，我怕我控制不住，我怕伤了你……”他嘴唇贴住那根跳跃的血管，并不用力，在那一小块皮肤上轻轻蹭着，冰凉的气息逐渐温热了，携着话他的音低哑地呵入耳畔。“你知道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慢慢睁眼，下垂的视线落在地面，那里有我们交叠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一对相拥的恋人。我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想笑，觉得现在的我就像个死刑犯，而我是自己的法官，明知结局不会有任何更改，还要贪心不足地宣告死缓。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将那只手掌贴在我身前，引导他拉开我的外套，从下摆处探入腰腹。他意识到我的企图，飞快反握我的手又甩开，站直了身体，半是恼怒半是无奈。“你发什么疯？衣服穿好。”
“不是说什么都可以？”我重新穿好外套，假装若无其事地笑。“所以接吻可以，更亲密的接触都不行？”
他低声喝我：“北植！”
我忽然就有种豁出去的无畏，无视了他的怒火，继续平静地说，你也知道的，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你还小。”
又是这个理由，每个人，每个场合，每次每次都是这一句。
你还小，从而所有的苦难与包袱无需说给你听；你还小，于是可以跃过你的意见做任何决定；你还小，因此你不该向往爱情。
“宁树，”我向后靠在墙上，仰头迎上他的目光，打断他的欲言又止，直接道：“我想要你。”
“从身到心，全部的你。”
我能感到他的呼吸很轻地一窒。
他先是露出一种感到万分荒唐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我就这样把他苦心经营的美好表象彻底撕开，可是很快，他就恢复了淡漠的神色。他拿开捂在额前的手，无声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很深的情绪，仿佛正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抉择。
我忍住那一瞬之下的汹涌的泪意，扭头去看窗外的黄昏，看金色的鸟群飞过，湮灭在西向血色的光晕里，比飞蛾扑火壮丽。
“你不用为我妥协到这个地步。”我调整着气息，缓慢地说：“宁树，我不是你的殿下，你才是那个王子。”
“我也不是你的玫瑰，我是那只野狐狸。”
我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说给自己：“你亏欠北城的，远不至于让你连自己都捎进去。我开玩笑的，只是好奇你会是什么反应。这两个月我已经想清楚了，我又不是同性恋，我只是没有爸爸陪着长大，比较缺爱而已。”
我想起他第一次叫我殿下，他十八岁那年的夏夜，迎风簌簌而动的紫色铁线莲下，他眉眼沉寂，请求我的宽恕。
可惜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而光阴没有面容，就算有，它也不会为浩渺宇宙中这样微不足道的我回眸。
“当年也不是你逼着他抛弃妻子，你是欠他，可你不欠我什么。”
北城用自己的未来与梦想交换宁树的，他一定不会愿意看到宁树为了迁就我而不断改变自己的步调，无底线地退让，就因为我是他儿子。
而宁树，他对于承诺有种超乎常人的执着，他说我是他的殿下，他是我的子民，忠诚于我，臣服于我，他就严格地遵守着。我早就妨碍到他了，但凡我能再天真一点，或是自私一点，我可以继续毫无负担地霸占他，利用他对我的愧疚一点一点蚕食他的生活。
可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男孩了。
而成长，原来也真的会让人面目全非，我长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做了很多让你误解的事，对不起，其实我还挺喜欢女孩儿的。看到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姑娘了吗？我觉得她……”
“说谎。”他轻声打断我：“你现在敷衍我，连个像样点的借口都懒得找了吗。”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