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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会愣在当场，或是掉头跑开，在转瞬间毁掉所有人的努力与期待——然而我没有。
西柚抬起手臂旋转着向我靠近，翻飞的裙摆海浪一般送来女孩儿身上独有的香气。她身子一歪跌落在我脚边，背景乐戛然而止，打在她身上的光束逐渐放大了，将黑暗中默立的我一并拢了进去。
我收回目光，抬高了执弓的手臂，拉出打破寂静的第一道琴音。
这把琴是北城自己挑的，他是它的第一位主人。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他的第一把琴。“第一”这个字眼总是伴随着与众不同的含义，许多小提琴手都会为这份独一无二做点什么，比如在自己身上留下琴的纹身，比如在琴身上设计宣示主权的图腾，或是刻上自己的名字。
不同于其余个性张扬的艺术家，北城几乎是克己复礼的。海伦娜曾说北城是老北家最像北江寒先生的一个，他含蓄而不古板，并且同样浪漫，可这浪漫是内敛的。
他将名字刻在了一般人绝少留意的琴颈旁侧，像一道暗纹，只有当演奏者左手扣在弦上，换把时手腕内侧与琴颈不经意地摩擦方能觉察。那是个一笔完成的”Charels Pei”，是我非常熟悉的，他潇洒落拓的手写体。
我小时候曾对着他的随笔模仿过，却始终学不到精髓，字形可以仿，却始终少了他笔划间的神气。他便宽慰我每个人生而独特，而字如其人，不像说明我自有与旁人不同的性格。
“你是独一无二的。”他曾这样说：“不要随波逐流，甚至以此为耻，它专属于你，是值得你毕生坚持的东西。”
而在他离开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惧怕于承认自己与别人的不同——我留遮眼的额发，说舌头僵硬的中式英语，擅长的科目不敢考第一，任何需要展示才艺的活动都不报名。
该说我运气好么？他没见过那样的我，我想我大概没让他失望。
可他让我失望了。
灯光熄灭的那一刻我前所未有地平静，在热烈的掌声里按下震颤不止的琴弦，听报幕人宣布表演结束，在黑暗里甩落挂在下巴的汗水。心想我怕什么，我问心无愧。
灯光再次亮起，主持人和其余同学一起走上舞台。我自觉地想往旁边站，却被米三顾紧紧搂住了胳膊戳在中间，她穿着我那件签了名的白T，男款上衣被她穿成了裙子，脸颊绷得铁板似的，我只得扶住她的肩，真怕待会儿评委点评的环节，她要一个激动昏厥过去。
“我说米导。”我没台词，因此没戴耳挂麦，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声笑：“出息啊……”
丁香虽说知名度最高，但在座五位评委中资历却是最浅的，因此先让各位前辈发言，目光始终锁定着我，于是米三顾抖得更厉害了。
“嗯，导演米三顾是么？”终于轮到丁香，她翻看着我们的职位表，一抬头却惊了：“啊？我说了什么很可怕的话吗。”
我这才发现米三顾居然哭了，她一边摆着手一边把脸埋进我怀里，毫无章法地蹭了一通，飞快地说着种树怎么办啊我不敢看她，又说你认识她你去回答，快点快点啊。
我临危受命，只好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揽着米三顾向评审席鞠了一躬：“五位老师好，我叫北植，咱们米导体恤我在话剧里没台词，特地指派我做她的发言人。”
大家都笑了，丁香也笑，指指米三顾，对我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这才进入正题：“行吧发言人，我留意到你们都是一中高一高二的学生，十二支队伍中唯一的非大学生参赛者，也是唯一一支非表演专业的队伍，走到半决赛可以说是非常不容易。嗯，大家来点掌声给这群孩子。”
影后的召唤力就是非同一般，米三顾当即被那潮水般的掌声吓得打起嗝来，我哭笑不得，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谢谢。
“好了好了，大家太热情了，都吓着小姑娘了。”丁香赶紧回身向观众压了压手掌：“那么北植，刚才我也和几位老师讨论了一下，你们无论是在经验上还是专业技巧上都比较欠缺，预赛的成绩也是最后一名。可能换作是我在你们这个年纪，多半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可能会弃权，或是松懈应付。”
米三顾默不作声地攥紧了我的衬衫，其余同学也是面色沉重。我倒是没什么别的感受，毕竟结合前面几场的点评来看，丁香本身就是评委当中负责唱黑脸的角色，或许是看在宁树的面子上，这番话和她之前的点评相比，已经算是非常温和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你们的表演完成度很高，虽然很生涩，但看得出来是用心做了准备的。在这里我单独表扬一下你和主演的小妹妹，最后一幕的画面感和美感都特别饱满，把我们徐老师都看哭了。”
被点名的是一位气质和保养都很好的中年女士，闻言点点头，大概是看我们个个神情紧张，便开了个玩笑：“这女人啊，一上了年纪就特别容易多愁善感——诶，你们不要笑，我丈夫是散打教练，现在就在台下坐着呢。”
杨一淳率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家伙无论做什么都非常具有煽动性，跟会传染似的，一时间大家都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这样才对嘛，年轻人干嘛老板着个脸呢？”徐老师功成身退，一扬手示意丁香继续。
我马上就意识到，现在才是此次点评的重头戏，并且接下来的话多半会不太好听。
“可是光有灵动和美是远远不够的。”果然，丁香这样说：“说句不好听的，那都是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剧本所要传达的内容和你们的表演才是一个话剧的‘根’，就像现在很多不知所云的电视剧，那些年轻的演员，他们好不好看，养不养眼？答案是肯定的，但是你们真的觉得这样的作品有意义吗？”
“当然，我不是说你们的剧本和表演没有内涵，只是太流于形式了。为什么在文字之外会产生话剧、电视剧、电影这些表达形式？因为真实的场景往往要比文字来得更有感染力。表演它应当是有意义、有生命的，而不仅仅是一句台词，一个动作，一个表情，这些文字就能做到，那还需要演员干什么呢？”
最后，丁香一合手掌，面色缓和下来，这是宣布结果的征兆：“不过作为新人，你们的表现已经及格了，但还不够优秀，不过这是好事，说明你们仍然有可以进步的空间——而遗憾的是，我们无法在这个舞台上继续见证你们的成长了，很抱歉，你们被淘汰了。”
现场安静得有些可怕，虽说早就有所准备，但正如宁树所说，在亲耳听到结果之前，无论怎样说服自己不要痴心妄想了，心里到底还是存着一点侥幸的吧。
我忽然觉得手中的话筒重若千钧，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总结词，它承载着我们过去几个月的努力，是对大家的一个交代。
“其实听到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们真的特别有自知之明。”观众们很捧场地笑了起来，我看见丁香张开双臂，隔空给了我一个拥抱，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刚开始大家还是有点闹着玩儿的性质，可舞台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好像只要一站上来，就会自然而然地被激发胜负欲。是的，虽然知道一定会输，但我们还是想赢。”
“而且我觉得我们没有输。”
我把话筒捏紧了些，目光越过人潮，降落在剧场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前，那人的目光沉静，而我只会比他更坚定：“我们只是在这个舞台上停下了脚步，但舞台还有很多，无论是字面意义上，还是其他意义上的。比如说我，我曾以为我再也不会拿起小提琴——不是因为厌恶，而是没有勇气。”
“再比如，我们当中觉得偶像遥不可及，但仍然奋起直追的那个同学；还有始终不敢和心仪的女孩儿搭话的男同学——据我观察有好几个；以及在这之前，一直以来都误以为自己是丑小鸭的白天鹅，还有很多很多。我不觉得止步于此不等同于一无所获，至少我们收获了勇气。”
我笑了一下，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这一下：“这样一看，也就算不虚此行了吧。”
不知道是谁吹了声口哨，它就像根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燃了掌声和欢呼，可算把我从这过于持久的静默中拯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