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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十分规律的生活作息，具体表现为临近早上七点就自然醒来，以及一到晚上十一点就呵欠连天。此时我眼含泪花地捏着那绘本一角，深感震惊：今天我居然坚持到了十二点以后。
“睡吧。”他双手交握，在我对面说。
我恍惚中歪向一边的头猛地又抬回原处，跟谁较劲似的就是不肯在他面前失态。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许久都没变了，眼皮耷拉着看我，瞧不起人似的，不熟悉他的人肯定会觉得这人特别欠揍。他这神似轻蔑的目光倒颇为醒神，我勉强撑起眼皮和他对望，有些受挫。
分明用的是与我如出一辙的姿势仰坐在沙发里，可他看着就是比我有气质很多，凭什么？
他却像是将我这不服气的眼神误解成了别的意味，长腿一抬踹开底端装了滚轮的小圆桌，倾身向前，单手支在膝盖上，探过来捏我的下巴。
“你这是困的还是委屈哭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因当他触碰我的那一刻，我顶着重若千钧的一对眼皮一头栽了下去。眼前的场景在模糊中剧烈地翻转，宁树稍显错愕的面孔在我眼前一晃而过，在浓郁得不容忽视的花香里居然还闻到了他袖口传来的清冷香气。
我的意识像在海里沉浮，朦朦胧胧中又像正往什么地方坠落，可很快就有人接住了我，带着夏夜里不合常理的凉意，颇为沁人心脾。那是一只骨肉单薄的手，却意外地有力，它稳稳托住我，角度微调，以便于我能将侧脸枕入他掌心。
因为有了在梦中化身哈士奇的“前车之鉴”，所以当那人五指缓缓穿过我头发，以指腹为基，在我头顶轻抓了两把的时候，我舒服地往那掌心蹭了蹭，依稀猜到了这次扮演的角色。
猫。
我是只穿行在森林雪原里的猫，松柏银装素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而那看似尽头的地方，格外醒目，立着一颗苍翠挺拔的雪松。
我发足狂奔，跌了一跤又一跤，却始终无法靠近那儿。我愤怒地挣扎，试图跳出这个陷阱似的雪坑。
然后风来了，大雾被拨开，树下现出一道高挑的人影，我喵喵地叫，却被呼啸的风雪盖过。但他却动了，似有所感似的自长青下回望，那原本遥不可及的距离骤然近在了眼前。他抖落眉睫的霜雪，灰色的眸子轻轻一眯。
他缓步上前，将我托在掌心，那触感太过美妙，仿佛被人视作珍宝。
我躺在酒店的大床中央，久久回不了神，几乎无法从梦境抽离。我扶着像被锤过的脑袋坐起来，慢吞吞往床沿挪，感受到裤兜里有什么在硌着我，摸出来一看，是那张无名的名片。
我鼻尖凑近嗅了嗅，那香气早就变得寡淡，但并不影响我想起梦中那棵大雪纷飞里青葱色的雪松，和树下那个青葱似的少年。
我不明白为什么无论在哪儿见到他，他都总是形单影只的，话很少，也不爱笑，像他的名字那样——一棵宁静的绿树。
我承认我很好奇。
于是在七月末的某一天，我终究没忍住在李子甜挑选着不知道从哪儿拿到的DC秀场后台花絮照，发给北屿女士交差的时候打断了她。
“娘的，这群男人难不成是喝露水长大的仙子？素颜也这么致命，还有这腿，这腰，这胸肌。看看，这才叫独家，这才叫……嗯？你刚问我什么？”
“我说，”我有点无奈，举起客房服务员早上送来的报纸，指指彩页上那张在最值钱的版块占据大面积的脸：“这个宁树，他很有名么？”
“是啊，自打DC官方去年宣布由他继任首席，这人就红了。当时他才十七岁！”李子甜看起来更兴奋了：“不过他本人之前一直没露过面，没想到回国后的高定首秀也是他的个人首秀。原本呢，光是年龄和天赋这两点就已经足够将他捧上神坛了——”
她“唰”地展开报纸，带上了浮夸的哭腔：“可他居然还这么帅！”
我：“……”
我觉得再不趁这时机打断，她可能要开启迷妹模式，继而无休止地夸到午饭时间。我不否认宁树值得这些天花乱坠般的称赞，甚至是作为同性的我也觉得他有点美好得过分了，像个童话里所描述的白马王子那样——可我真正想要的情报还没有得到。
“那么这上面说的，”带着某种自我厌恶的羞耻，我舔了舔嘴唇，一时有些难以为继：“他的妈妈自杀了，这也是……真的吗？”
“我看他从没正面回应，但也没反驳过。”
我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觉得自己像个最不入流的窃密者——我极度地希望这本不该为我所知的秘密被否定，唯恐那都是真的。
李子甜脸上的笑意褪尽了，我感到一阵久违的失重。
她静默半晌，近乎是凝重地叹了气：“嗯，是真的，前一阵儿网上冒出了一个出事当天的视频，宁树的。当时他正在自己的毕业典礼，作为荣誉毕业生发言，讲话临近尾声的时候，人群里忽然骚动起来。”
“一个亚洲男孩，应该是他的朋友，揍翻了俩保安冲了上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我猜是他母亲的死讯。他听完，只是按住话筒，转头对他朋友说了一句话，然后脸色平静的完成了致辞，下台前还鞠了个躬，可没人鼓掌。那个视频我看过几遍，我绝对不会看错。”
李子甜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他说的是，‘that’s not funny’。”
我手里的勺子掉了下去，在盘子上碰撞出瓷器破裂的脆响，可当我看向它们，汤匙与餐盘都完好如初。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什么碎了。
李子甜摸了摸我的头，像是安抚，潦草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他大概……以为只是在开玩笑吧。”
可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