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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甜眼镜一架，弹开笔帽，正色给我讲题时身上散发的学术气质与平时她那个“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女土匪样简直判若两人。

我坐在武大郎专门给我准备的折叠凳上，下巴垫在李子甜课桌一角，见她演算结束，我缓缓露出欣慰的笑容：“我就说肯定是答案有问题，我怎么可能会算错。”

武大郎这只本该定居在最后一排的巨型鸠也不知道占了哪位同学的鹊巢，忽然回眸一笑，业务熟练地拍我的马屁：“就是，我们小不点可是天选之子，是……”

“怎么就成你的了？”李子甜从桌子下面给了他一脚，据我观察，他这反应很有可能是咬到了舌头。与此同时，她手也没闲着，买一送一给了我一记响亮的爆栗：“上回期末数学没考过90吧？就这水平你也好意思膨胀，你家娘娘平时怎么教导你的，你都就着果丹皮吃了吗？”

有了武大郎的前车之鉴，我连忙端正态度：“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还有呢？”

“胜不骄，败不馁！”

“那你说说你做到了哪一点？”

“这……”我迟疑着开口：“败，败不馁？”

她眉头当即十分不痛快地拧在了一起，我顿时如临大敌，所幸尖锐的上课铃拯救了我。

武大郎飞快蹿回自己座位，我叼着笔，刚想追随他的脚步，李子甜一把拉住我的衣服后领，把我拖回到小凳上。她朝讲台上努努嘴：“跑什么？李孟的自习。”

李孟是我家李女士的大名，我猛一回头，黑板前的人正好也在看我，见状远远朝我点了点头。因为她这个动作，原本埋头奋笔疾书的同学们这才留意到角落里的我，纷纷小声叫我或无声招手。

不同于我在自己班级里受到的那种“瞩目”，眼下我所感受到的目光大多是善意或无明显恶意的，如果我天性自信，或许还能生出众星捧月的感觉。

我很喜欢这里，但就是他们班的序号有些耐人寻味——高三（八）班，多么吉祥如意啊。

李女士走到举手的学生身侧，弯腰为那个姐姐解答习题时，别在耳后的长发由于太过顺滑，因此十分轻易地就随着身形移动掉下来。我看着她抬手将它们重新归拢，动作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赏心悦目。

我遮住李子甜的演算过程，自己重新推了一遍，四面八方传来沙沙响动，那是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我听了好一会儿，这才拿笔戳了戳左边人的腰。

“草稿纸。”

“用这个。”李子甜丢过来崭新的练习本，书写时的质感要比我们学校发的那种好很多。

李女士过来摇醒我的时候，我正枕着李子甜的右手睡得昏天黑地。我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她也只是稍微转了转被我压麻的手腕，左手还在下笔如飞。她惜字如金地对我说再见，学习时专注得吓人，连一点眼角的余光也舍不得施舍给我。

被这种“学霸式高冷”所感染，我不由自主地也言简意赅：“拜。”

武以一种跨越万水千山的急切姿态，一撑手跃过桌椅，跳到我面前：“小不点，我也回家，一起呗。”

他说完却不看我，而是有些紧张地去望比他矮出一个头的李女士，这种态度并不令人陌生，和天底下每个尊敬老师的学生没有分别。

李女士笑着让我说谢谢哥哥，然后把我留给他，自己先回办公室收拾东西。

“喂，酸李子，你不走吗？”面对李子甜时，他就原形毕露地态度恶劣起来。

李子甜头也不抬，扬手比了个中指，武大郎总怕我学到她这一身流氓习气，连忙过来捂我的眼睛，语气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遗憾：“你不是吧，拼成这样，咱都多久没一起放学了。”

这下李子甜连手势也懒得比划了，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手中的卷子，显然已经沉醉其中。

有一个陌生却又不容置疑的念头忽然涌上我心头，我在武大郎掌心下的黑暗里豁然开朗——怪不得他对我这么狗腿，原来是在讨好李子甜。

思及至此，我不由得迅速地对他产生了一丝怜悯：因为李子甜明显只想和学习长相厮守。

李女士在我开始上小学后就没有抱过我，如果牵着我走她又不得不弯下腰来，行动难免不便，因此她总让我自己伸着胳膊去握她的一根手指，刚好足够我将她攥得紧紧的，也不容易走丢。

这到后来几乎成了我幼时的一项“默认设置”，如果谁伸出手来要牵着我走，我总是下意识地用手掌包住那人的一截指尖。

可武大郎长得实在有些“顶天立地”，他担心我总这么抬着一条手臂会感到疲惫，便好脾气地主动俯**来迁就我，我们就着这奇异的姿势，在教学楼下等李女士。

苏羌拎着一本教案从我面前走过时，低头对我笑了笑，眼底有很浓郁的倦意。他手掌落在我头顶，触感凉嗖嗖的，在这种闷热的夜晚里不免显得格外反常。

“你生病了吗？”我在他背后问。

他的背影一怔，继而抬起手，掌心贴住了自己的额头。片刻后，他的声音被风吹过来，我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还真是”。

他回过头，忽然开口：“明天能见到你吗？”

我摇头，“明天妈妈没有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