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中血（四）（1 / 2）
林溪想起自家那般害羞的叶怀琅, 叶怀琅现在无处可去, 万一叶怀琅回去了房子里, 她现在回去的话叶怀琅肯定压力很大……
好吧，还是要给他一些独处的时间。
再加上林溪又有一些担心旁边现在已经飞不起的‘梁上燕’孟升, 索性没有回家, 守在一旁跟着孟升一起蹲着。
然而蹲了半天, 这条路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警方在这里守株待兔直到夜里, 另外的同事换了孟升之后，林溪便跟孟升道别回去了自己家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溪本来想习惯性地去顶楼看一看，想了想，林溪还是止住了这种冲动。
钥匙刚刚打开门，林溪忽然间眸光一凝。
她对事情的感知十分灵敏：她的房间明显有人进来过！
林溪打开灯，将自己的房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除了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之外, 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是谁进了她的房间？他们在找什么？
林溪皱紧了眉。
最近似乎夜穗门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林溪直觉自己的房间被翻这事同夜穗门脱不了干系。
而这时候, 林溪的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林溪眸光微动，摆出一脸平静的笑容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脸拘谨的叶怀琅。
“有事？”林溪收敛起纷乱的心神, 挑高了半边眉, 目光似是无意一般掠过叶怀琅的脖颈。
叶怀琅红着一张脸, 抿着唇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平和镇定, “我们谈谈。”
“我也觉得需要谈谈, ”林溪的唇畔勾起一抹笑，挑了挑眉，“我想知道，你不会就这样躲着我一辈子吧？”
“你……”叶怀琅垂下头避开林溪的视线，进了林溪的房间，端端正正地坐到了桌子面前。
“我原名叶琅，怀琅是我的字，我原是叶氏第一百零九代天师，辈分比较高……”叶怀琅坐在林溪的旁边，一五一十地掏着他自己的家底，“叶氏天师一族凋零，恰逢七十年前巨变，天师门死伤也众，我身系重任，时而混混沌沌，有一段时间甚至忘记了世事，已经很久没有回天师门去看过……”
“叶琅？”这个名字似乎曾经听说过，但是一时间林溪也想不起来。
“但是姻亲一事并非寻常小事，我自小流离失所，天师门便是我家。”叶怀琅抿紧了唇，轻飘飘望了林溪一眼，又垂下了眼，“你，是否愿意同我回天师门去见我天师门之前的前辈？”
觑着林溪似乎要说些什么，叶怀琅又匆匆补充了一句：“我一穷二白，一无所有，唯余孑然一身，可能随时都会身殒地府，如此，你还愿意？”
叶怀琅抬起头一动不动地望着林溪，他的唇抿得死紧，这是叶怀琅头一次这般直视林溪，不再像以往那般视线里总是带着几分闪躲。
林溪有些惊异于这只老白兔突如其来的话。
她觉得这只老白兔此刻似乎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只要林溪说出一个不悦的字眼，他可能就会立即逃开，并且永远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溪唇畔勾出一个笑，眼底是叶怀琅觉得有些炫目的耀眼光芒，她偏了偏头，凑近叶怀琅的面前，嘟着唇故作苦恼，眼神却泄露了她心底真正的情绪。
“怎么办？我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我应该对你负责的吧？”
叶怀琅唇抿得更紧了一些，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失落，他颤抖着移开眼，“我，曾经有过心悦之人，我也忘记跟她有过什么交流，但可能……”可能我和她也亲过，也抱过，所以，你不需要为了负责就接受我……
纵然叶怀琅的话没有说话，林溪却也懂他的意思。
这一刹，林溪觉得自己都快被叶怀琅给气笑了，眼神真的带上了几分恼意。
“叶怀琅，我真应该教会你上网……”林溪咬牙切齿，“那样你就会见识到你的那些前辈们，在和现女友求婚的时候提起前女友，下场会是多么凄惨……”
叶怀琅似懂非懂，垂下头没有说话。他不是很懂林溪的意思，但他明白他大抵又是做错了事情，林溪现在明显地有些不高兴。
但是他心里却十分欣喜，像是有一颗微小的种子从心田里渐渐生长出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生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卑微到尘土里的一颗干枯的心，像是瞬间被拂去了尘埃，重新绽放出了新的活力。
叶怀琅平素内敛，没看过话本戏剧，对情情爱爱的经验少得可怜，纵使曾经有过经验，如今也已经忘记，想了想，终究还是不知道以何种姿态来面对林溪，只能垂下头，继续着自己之前的话题。
“我以后会努力挣钱，”他唇角缓缓勾起一分笑，几分向往，“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会竭尽所能护着你，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林溪是见过叶怀琅这么笑的，但是他上次这么笑着的时候是不清醒的时间里，如今林溪觑着叶怀琅嘴角的这分笑意，那些闷气忽然间消散了下来，但是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他又心中有些不甘心，林溪眼眸一转，索性坐到了叶怀琅面前……
“你就这么自信啊？如果我以后不喜欢你了呢？”林溪凑近叶怀琅的脸颊。
“可。”叶怀琅轻声说道。他们那个年代人命如浮游，江湖之中有不少恩爱又纷飞的道侣，能得一程相伴对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他怎敢奢望终身？
“如果我喜欢上别人？”林溪瞪大了眼，她原本想要激起叶怀琅心中的意气，却没想到叶怀琅会这么回答。
“可。”叶怀琅的笑容含了两分苦涩。他和她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她喜欢上别人也是情有可原。
“如若我不喜欢你又喜欢上了别人，你会怎样？”林溪气呼呼地道，她没想到叶怀琅会这么卑微，看起来似乎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意气……
“只要你还活着，那便是好的！”叶怀琅缓缓舒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刹脑海里忽然间像是有火灼烧，痛得炽人。
这样的叶怀琅究竟是经历过什么？
林溪咬牙。原本以为是年龄和环境给他带来的巨大的不安全感，现在看来应该是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他的前女友怎么会舍得？这么乖巧的小天师，她究竟对他做过什么？
纵然知道叶怀琅的前女友很可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阿姨老奶奶级别的人物，林溪心中还是不由得泛起了愤怒和心酸。
更多的却是心疼：那个女人给叶怀琅磨掉的意气和信心，她都会帮叶怀琅找回来！
想到这里，林溪眼眸一转，嘴角便是一抹带了三分引诱的笑。
“我说什么都可以？”林溪凑近叶怀琅的脸颊，声音诱哄，“那你来亲我啊！”
脑袋里宛如火焰灼烧的痛处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脑袋的慌乱和无措。
叶怀琅纤长的眼睫再次迅速地扇动起来，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林溪眨了眨眼，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操之过急，正打算自己再主动一次……
一只手忽然间颤抖着捂住了她的眼。
男人清新的气息逐渐靠近，有什么东西落在林溪的唇上：小心翼翼而又无比珍重，像极了叶怀琅此刻的心情。
林溪心中有些酸，又有些胀。叶怀琅这老白兔显然不懂情侣间的亲密关系，以为接吻就是两个人的唇部碰了碰，亲了几下昏着脑袋正打算后退，一双手忽然间搂住了他的脖颈……
“傻子！”林溪轻轻地叹了一声，虽然她也是新手上路，但是饱受现代咨询轰炸的林溪显然比叶怀琅要更加熟练一些，她将叶怀琅的头又拉了下来，重新吻上了那张唇，“这才是正确的接吻……”
“她留下的全部气息，我都要给你抹掉……”林溪含含糊糊地道，语气霸道又可爱，然而因着他们此时所做的事情，她说的这些话根本显示不出什么威胁性……
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
叶怀琅他已经什么都不会说了，他只觉得胸腔和脑袋之中似乎有一团火在灼烧，将他的理智全部燃烧殆尽，心中，眼里，只余下眼前的林溪……
就算是让他此刻死去，他也是无比甘愿的。
叶怀琅迷迷糊糊地想。
***
第二天的时候叶怀琅发现林溪又给他买了两套衣服。
上一次韩雨那一桩活计韩雨多给了林溪不少奖金，林溪手头如今宽裕了很多。她早就偷偷买下了这两套衣服，不过这段时间和叶怀琅一直在冷战，林溪也一直没有交给他。
叶怀琅换好衣服之后就迎来了林溪的花式夸奖，林溪朝着叶怀琅吹了一声口哨，“琅叔真帅！这么好看的男人居然是我的男朋友，我真的赚大发了……”
叶怀琅有些羞赧。
原本没确定关系的时候听着她唤琅叔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此时听起来怎么听怎么觉得异样。
偏偏罪魁祸首毫不自觉，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里几分撒娇，“琅叔这么厉害，人家不想再从六楼跑下去，要不要抱着我直接飞下去啊？”
叶怀琅喉咙动了动，想说这样不好，大白天的他很少在世人面前展示功夫，害怕被人看到，然而此时他只觉得脑袋里一滩浆糊，心里有些甜又有些恐慌，害怕这样的甜蜜只是镜花水月……
在叶怀琅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抱住了林溪的腰带着她飞了下去……
林溪在一旁笑得像个偷了油的小老鼠，大摇大摆地牵着叶怀琅的手招摇过市，身后的叶怀琅一张脸几乎红成了番茄……
天师门如今坐落在山顶，上山有缆车道和客车道。林溪和叶怀琅走到山脚下，看着一脸惊讶地看着缆车的叶怀琅，林溪有些想笑，也不知道叶怀琅如今回自己的家还要买门票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又想起叶怀琅这么久了还没有身份证，估摸着要私下里寻孟升看一看，看能不能给他办一张证件下来……
有了男朋友真的是一种甜蜜的苦恼呢！
幸好现在这边还没通行刷身份证买票，不然估计叶怀琅都进不来……
在缆车上时林溪终于问出了叶怀琅关于六岁时候那个问题，叶怀琅却是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这几十年来一直混混沌沌，什么都不记得。”
林溪有些心疼，确定了关系之后她比之前更加迫切地想要了解叶怀琅，这种渴望似乎是从灵魂深处生长出来。
叶怀琅身上笼罩了太多秘密，但她并不后悔。
林溪给孟升打了个电话，他那边仍旧没有更多的进展。
林溪现在其实有些怀疑叶怀琅师傅和历代先祖的牌位还在不在，毕竟如今天师门的旧址已经翻修过了好多次。不过旁边的叶怀琅越靠近山顶神情愈发肃穆，林溪想了想很久，终是没有开口。
山顶的正上方是一座巍峨的石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天师门’三个大字，一个导游正在旁边朝着旅行团介绍，“这是天师门的门匾，传承了数千年，传闻是第一百代天师门门主亲笔所写——”
叶怀琅皱了皱眉，不解地朝着林溪道，“我们门内从未有过这石门。这是从哪里来的？”
你要是看了现在以天师门为题材的电视剧你会发现更多的华点。
林溪也没法跟叶怀琅解释现在的商业化噱头，只能干笑着跟在叶怀琅的身后。
越走下去叶怀琅的眼神却愈发迷惘。
雕梁画栋，亭台楼阁，看起来气派恢弘，却完全不是他所熟悉的师门。
天师门笃信质朴，从不搞这样花里胡哨的做派。
除了地址一样，似乎如今其余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两人逛到了最后的殿内，前方围着高高的围墙，写了‘游客止步’几个大字，到了这里便应该返回了。
林溪扶着叶怀琅在前方坐了下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处在离师门这么近的地方叶怀琅却一直没有回来看过，但是从上山开始林溪便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叶怀琅垂着头，似是承受了极大的打击。
林溪叹了口气，正要出声安慰他，便见到叶怀琅抬起头，目光望向高高的围墙后方。
林溪眸子一瞪，下意识阻止，“这可不行——”
叶怀琅睁着眼望了过来。
看着叶怀琅眸底的几分委屈不解，林溪叹了口气，心瞬间软了下来。
林溪暗搓搓地靠近了叶怀琅的肩膀，在他耳边悄声说道。
“你千万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跑进去啊！左后方，右前方，还有正中有三个摄像头，等会你不着痕迹地打碎镜头……”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千万不能把盒子打碎了，这样人家修起来也好修一些……”
叶怀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溪觉得自己这德行在古代的话肯定会是个亡国的君主，一看到叶怀琅皱下眉就忍不住一切都想要顺从他……
林溪心中悄悄盘算着自己带的钱够不够，计划着等会趁叶怀琅不注意将修理摄像头的钱丢到院墙里头赔偿人家。
……
游客们只看到一对颜值养眼的情侣似乎在亭子里歇脚说话，虽然感慨他们的颜值高，却没有想到这对情侣正盘算着干私闯非公共区域的事情。
大约十分钟后，叶怀琅悄悄地丢掉手中的沙粒，拉了拉林溪的手。
林溪抑制住去检查摄像头的冲动，觑着周围没有游客过来的空隙，叶怀琅揽住了林溪的肩膀，一把飞跃了院墙……
***
院墙后方是一排仿古建筑，不同于前面开放区域的富丽堂皇，眼前的建筑显然更加古朴一些——里面只有一个院子，一栋两层楼的半新不旧的木质楼放过建筑。
林溪有些尴尬，因为他们跳进去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年纪大概已经有七八十岁，扇着一把大蒲扇在大门面前乘凉，目光如电，惊愕地望了过来……
这种偷偷进别人家里还被正主逮着……
林溪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一旁的叶怀琅却没有察觉到林溪的尴尬。
他甚至走到那个看起来已经被吓坏了的老人家面前，凑过去望着老人家的脸，眼底几分疑惑——
老人家站了起来，用大蒲扇哆哆嗦嗦地指着叶怀琅。
看样子老人家真的给叶怀琅气坏了！
林溪有些不忍直视，上前一步正打算拉着叶怀琅给老人家道歉，便看到老人家眼里流出了泪，拉住了叶怀琅的衣袖跪了下来。
闹这么大？
“师叔……”老人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抽噎噎，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凌晖已经等了您七十年了，他们都说您已经死了，我一直不相信，也没想到能真的再看到您……”
“等等，这老人家叫凌晖？”林溪瞪大了眼，有点不敢相信，毕竟她那个致力于“用科学的手段来解释封建迷信的”师兄叶川的爷爷——当代天师门的掌门，似乎就是叫这个名字。
而如若叶怀琅是凌晖的师叔，那叶怀琅是叶川的什么？下次碰到了叶川又该叫自己什么？
这辈分真的有点乱！
林溪瞪大了眼。
而此时的叶怀琅亦是有一些不自在。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鹤发鸡皮的老头，很难将这个老头跟当年那个刚刚入门、爱粘着他的小屁孩联系起来。
叶怀琅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却证明了一切，那老者哭得更加惨烈了。
“师叔，我年轻的时候真的有比你更帅，可惜你没有看到！为什么你这些年都没有老……”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都怪那个妖女，也怪我，我当年不该把你叫醒……”
前女友？
林溪支起了耳朵。
叶怀琅这时候倒是表现出了非一般的机警，他摇了摇头，“我不记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