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3)(2 / 2)
鹤溯见状赶紧收势,深吸一口气,把狂笑关在肚子里消化。
“真巧,这次我没有到处找你,竟然还能碰上。”鹤溯笑嘻嘻的,神色语调如常,没有半点受昨日那事影响心情的样子,“你打扮成这样干嘛?”
“我刚从沉鱼坊出来。”知知说起这事,腿又疼了,支着长剑道,“紫玉阁,那家也有瘾。”
鹤溯愣了一下,拍拍知知的肩膀夸赞道:“哎呀,这次还是你快我一步啊。我这刚要去,你已经从那回来了。”
“堂里也查到紫玉阁的事了?”
“是啊。”鹤溯低头,从胸前的衣襟里拿出一张纸,递给知知,“不止紫玉阁,城里还有不少地方都藏着瘾。”
纸条上罗列着藏污纳垢的店家名字,其中好几个都是颇有口碑的老店,让知知看了心寒。
“这张纸你就拿着吧。那个龙额侯应该需要这些吧?”
为了筛查这些店家,鹤溯忙得到处跑,这两日基本没合眼,才能得到这几条确切无误的消息。
做了这么多事,他说出口却轻巧随意地仿佛消息是天上掉下来的。
知知对此心知肚明,妥帖地将纸条小心收好,她面容异常认真,郑重其事地看着鹤溯的眼睛道:“谢谢。”
鹤溯顽劣地咧了咧嘴角:“你是替他谢我呢?还是为自己谢我呢?”
“我替清波的街坊邻里感谢你。”
鹤溯浑身僵硬了一下,看了知知一派认真的神情,突然嘶了一声。
他搓搓双臂,很夸张地抖了三抖,别扭地说:“啊你真是……你穿回自己的衣服再跟我说话行吗……我快难受死了。”
“你穿上女人的衣服,或许就不难受了。”知知收起严肃的脸色,面无表情地调侃了他一句,问起别的,“堂里最近有其他事吗?”
“……按堂主吩咐,最近你跟在秦乙怀身边就好,有要事我会过去告诉你的。”鹤溯还沉浸在幻想自己穿了女装的恶寒中,听了她的话挠挠后脑,倒是想起两件事,哦了一声,对她说,“有两件事,昨天太急,忘告诉你了。”
他总是用轻松无所谓的语调说一些明明很重要的话,近乎于玩世不恭,又有点淡漠无情。
“第一,凤衔铃今晚开业。”
知知蹙眉:“这么快……你们……”
今日早些时刻,她把解决胁娼令的办法传信给堂内。但照鹤溯的说法,他们昨天就在准备开业的事宜了。
鹤溯闻言,笑起来,露出少年的慕仰与自豪:“是啊,很厉害吧。堂里昨日就收到岷溪那位大人的传信了,跟你今早信里的说法一模一样,让我们不用在意胁娼令的事,只管开业就好了。”
岷溪……那位大人。
远在景州岷溪,统领大周九分半十六分堂的真正的堂主,那位大人的智慧与洞察犹如神力,非常人所能及。
知知心服口服地点头,问:“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华迩堂主回北边的时候到了。”
知知惯性地点头,落下去一半,愣住:华迩堂主……回北边!
淮州南北二位堂主,因佘弦年纪太小,北边的华迩频繁地过来协助。约在凤衔铃待一个月,华迩就必须回去一趟,不能把北边的事搁置太久。
这么快,已经一个月了吗?
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毕竟佘弦堂主还小,清波凤衔铃的定心丸,其实更多是华迩堂主。
知知转身,欲赶到城门口去。身后鹤溯轻飘飘的声音拦住她:“华迩堂主一早就走了,你现在追,估计要跟着一起到北边才追得上。”
知知脚步顿住,懊恼地转回脸来,一双眼直勾勾地看他。
鹤溯害怕地退了半步:“你别瞪我啊,我真的太忙了,才忘了说。”
她把眼睛撇开,不再看他,撑着长剑一拐一拐地路过他身边。
这人又死不要脸地凑上来:“去哪啊?”
“我回载阳客栈了。”
“走得动?”
“那你要背我吗?”
“那当然不了。”鹤溯双手交叠放在脑后,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虽然我不会背你的,但是你摔倒了,我还可以笑你。”
知知往前走着,眼睛都没瞧他。手中的长剑朝他脚底扫过去,他灵敏地跳起来躲开,笑眯眯地继续跟着。
不同的人,不同的陪伴方式。
有的人用温柔体贴去安慰伤心人,有的人则是聒噪闹腾到让伤心人没空去伤心。
说不出来是哪种方式好,只有不适合、适合、更适合的区别。
快走到载阳客栈的时候,知知突然开口:“昨天的事,我还是跟你说声对不起。”
“原来你还在意这事啊。”鹤溯顿了顿,无所谓地开口,“虽然你因为一个见过一两天的人就跟我对着干,我是不开心啦。但他真的是好人,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这些啰里啰嗦的话可以用三个字概括——没关系。
鹤溯觉得把话说得长一些,把某些情感均匀分在每一个字上,就可以看起来不那么浓重明显。
知知走在前头,看不见她的神情:“不是才见过一两天。我……早就认识他。”
“啊?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
很久很久之前,久到,还不是这一世的时候。
或许是知知话音里的悲戚太浓重,鹤溯散漫的心也仿佛被捏拢在一起。
“他,”鹤溯眼睛向载阳客栈看了一眼,深意不言而喻,“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鹤溯尽力问得委婉,语调尽力稀松平常。因为害怕太直白的逼问,逼着知知说出心里最直白的话。到时候,自己该作何反应。
“不,他不重要。”知知没有多加思考,她平静从容地说,“但是我爱他。”
重要与爱,这不一样。
知知无法割舍与秦乙怀的过去,无法忘怀秦乙怀给予的幸福与温暖,无法怀疑秦乙怀为民舍命的信仰。
她依旧爱着秦乙怀,心里的那个位置早就被他填满。除了他,她这辈子无法再爱其他人。
但是关于她的未来,秦乙怀的陪伴与否,一点都不重要。
鹤溯愣住,心里又苦又酸又甘,一时难以分辨听到她的回答后是悲是喜。
他觉得总该说些什么把这个话题结束,但是嘴唇干涩,吐出来的话也是干瘪无力。
他说:“这样啊。”
到底经历过什么,会让知知对一个人如此倾心又如此灰心。
她和那个人之间似乎有某种微弱但无法斩断的联系,悬挂着她的心,落不下来,也无法靠近。
鹤溯身为局外人,竟然情不自禁地羡慕起他们之间的这种联系。
这样啊——
余音散在风里,伴着两人沉默而清晰的脚步声,融化于暖阳,销声匿迹。
这一场简单谈话,本该是属于天地和这两人的秘密。
第三个人无心窥窃,只是凉风有意,把某些话吹向他耳边,让他撞破一个姑娘隐忍的心迹。
秦乙怀靠在墙上,听到渐远的脚步声,闭上眼,呼出一口长气。
林姑娘的话如久聚的浓云终于落下一击雷霆,令他震动,但并不出乎意料。
她在他面前似乎一直内敛隐忍,斟酌词句,会突然噤声,会突然露出悲哀的神色。
这不是一种对陌生人的疏离,反而更像是,他们很熟悉,她在刻意隐藏自己。
他一直在猜测,对林姑娘那种控制不住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他们会不会之前相识。
直到偶遇这场隐秘,他更加确定——他们之前必定在哪见过,甚至有深刻的交集。
因为林姑娘不像是那种,见面几天,轻易言爱的人。
秦乙怀头疼不已,在地上盘腿坐下,拇指按着额角,一时之间真想赶快逃回西京去。
黄历之言不可尽信,今天实属大凶。
单这红尘风月,他便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