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1
余欢看不清姜万生的眉眼。
朦胧的夜色黑沉沉地压下来，压在姜万生线条凌厉的侧脸上，平添了几分阴沉。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融化不了姜万生脸上的淡漠。余欢仍在努力地睁大眼睛，些微眼泪涌了上来，他想把姜万生的每个细微表情都看得清楚。
余欢有些不敢动，犹豫了片刻，仍是缓缓伸出手，指尖是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颤抖，“就快要搭上万生的腰了”，余欢心里默念，“快一点，再快一点。”
谁料姜万生突然转过身，猝不及防地，手僵在半空。姜万生仍是一贯的温和包容语气：“你有什么事吗?我女朋友还在等我。”余欢顿了顿，从容地把手插进口袋，笑眯眯地说：“怎么，有了女朋友忘了兄弟？喝杯酒都要提前预约么？”尾音被故意暧昧的微微扬起。
“怎么会呢，这不赶巧了么，她正好有急事找我。”姜万生语调平平地说。
余欢勾了勾唇角，轻笑出声，踮起脚尖将脑袋靠在他肩上，故意偏向他颈上吐热气，“你女朋友有我好看？”
未等姜万生回答，余欢就条件反射地向后跳远了一大步，张扬地抬高下巴，睨着他。
姜万生从头到尾没什么动作，只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注视余欢。当然余欢是看不到的，这一切看上去就像是，姜万生冷漠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像跳梁小丑般自导自演。
僵持了一会儿，余欢觉得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走，一股疲劳感涌了上来。他无措地将手揣进兜里，偏了偏头，吸了吸鼻子，“行了，快去陪女朋友吧，兄弟我难道还能拦着你不成，瞧你那样子。”
姜万生终于笑了，走近揉了揉余欢的脑袋，“行了，我走了，你早点回家，别一个人在外面喝酒，过几个月就高考了。”余欢仰着脸，嗯了一声，笑得风轻云淡。
姜万生讲完这些果真转身走了。
余欢安静地站在原地，数着姜万生走远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四五六七八步……
姜万生，我多怕你刚刚会推开我，用厌恶的目光看着我，我怎么会受得了。
我怎么会受得了。
余欢叹出一口冷气，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2
中考结束，余欢跌破所有人的眼镜考进了江东一中。
他自己倒没太多惊讶的表示。毕竟只有自己清楚临近中考那几个月自己熬了多久多深的夜。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那股诡异的兴奋感持续了一整个夏天。有种穷光蛋一夜暴富的心态。疯狂而令人上瘾。
很快，军训就开始了。
仿佛是为了燃尽自己最后的能量，那几天的阳光尤为猛烈。这都无所谓，但每天早上都要早起对于睡了一个夏天的懒觉的余欢来说简直就是噩梦。他也不想麻烦别人叫他起床，只能每天晚上念着第二天要起床的时间入睡，几天下来黑眼圈重了不少。
他叼着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温和的看着自己，眼角微微下垂显得乖巧温顺，鼻梁高度适中没有凌厉感，虽然不笑但是两边嘴角依然微微翘着，显出一副和善的模样。余欢看了一会儿烦躁的皱了皱眉，把毛巾甩上钩子，出了盥洗室。
五大三粗的男教官在食堂门口吹着哨子催促着他们，集合完以后吃早点，吃完早点训练，边训练边打哈欠。余欢对于这套流程熟悉无比。好不容易挨到可以休息，余欢慢腾腾挪到树荫下，把帽子一拉开始打盹儿。同学们大多趁着这个时候开始交流感情，他们东张西望寻找说话的对象，余欢只是安静的靠着树等待下一次集合。但他仍然感觉到别人的视线，虽然他知道没有人在看自己，但是这种感觉还是令人恼火，他不自然地直起身子，把帽子抬上去一点，不时撩起眼皮观察一下他们确保没有人关注自己，心里才稍微舒服一点。
偶然一瞥，他看见了一个男生，高高瘦瘦坐在一群男生中间，眼睛大大的灵动异常，最特别的是他眼角那颗泪痣，仿佛在发光。余欢像做错了事一样快速收回视线低下头，心却咚咚作响。他原本可以和那个男生对视一会儿，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那个男生就会对他产生兴趣走过来和他讲话，这是个认识他的绝好机会。余欢脑子快速地转着，却怎么也不敢再抬起头。
日子过得很快，到了军训的检阅式。
那天罕见地飘起了小雨，校领导高高地坐在主席台上，等着方阵进场。操场上空空如也，操场外乌泱泱等了一大群学生，似乎随时准备进去上演丧尸片。
主持的学生沉着声音：“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一班的方阵，他们整齐划一，斗志昂扬……”然后踢踏踢踏的正步声伴着音乐响起来，一切都井然有序。 约莫是刚开学，新生血气方刚，正步声一个比一个重，口号一个比一个响。
最后几个班仍在围栏外等候，此时都一股脑挤在前面好奇地指指点点。余欢心里也好奇得很，但是他反应慢一拍，等反应过来视线内只剩下攒动的人头只露出一点操场内的光景。他向前走了一步，犹豫了片刻还是退了回来低下头踢着脚边的石子百无聊赖地等着。
好容易挨到进场，余欢心里又开始紧张起来，忘了手脚该怎样放，调整了半天才把同手同脚改回来。教官在前面喊着口号，队伍在逼近主席台。
就在这个时候，余欢前面那个女生的一次性发圈突然崩断了，头发一下子散下来一半，还有一半可笑地挂在头上。余欢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那个女生身体开始僵硬，走路也开始变得同手同脚。余欢看着这一系列变化，不禁紧紧抿住唇，努力抑制自己的笑容。有一个环节是头转向主席台再喊一遍口号。余欢已经绷不住了，大笑起来，也管不了台上的领导看见他笑成这样会有什么想法了。忽然他瞥见那个女生在偷偷看他，脸上带着羞赧和不安。他逐渐收了笑容，朝她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安抚性的微笑。
总算有惊无险得走完了全场。
然后各班站在操场上指定的位子上听领导挨个儿讲话。讲话内容无非是欢迎新同学来到本校，希望新同学早日适应高中紧张的学习生活，本校的一些重要校规，再顺便提了下学校的老对手—隔壁的饮川一中，表达了希望新同学能够碾压饮川一中的美好愿景等等。
快结束的时候雨停了，乌云散了些，微弱的阳光挣脱出来，丝丝缕缕的光线笼罩在操场上。余欢低垂着头，站姿随意，军训服的袖子宽大，只露出指尖，他便将手指绞在一起玩得不亦乐乎。全神贯注，言语不侵。
3
发了书，认识了一下新同桌，然后就是一个周末。
余欢插着口袋低着头，慢慢走在行道树下。突然他深吸了口气感慨地自言自语：“果然，放了假的空气都是甜的。”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路过操场，里面有几个追风筝的幼童，父母跟在身后，言笑晏晏。再转个弯，是学校的观赏池，圆圆的一圈，其中鲤鱼摆着尾，见人靠近都凑了过来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向水面吐泡泡。余欢对着水面傻乐了一会儿。
余欢走出校门口，眼睛一瞄就瞄见了姜万生。他皱了皱眉，踌躇了一会儿才向姜万生走去。待走到跟前才三步并两步跑过去，装作很急切的样子，一把抱住他，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你长高了啊。”
余欢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心里其实也不是很惊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姜万生也只温和地笑笑，任他挂在他身上，他双手还虚放在他背后防止他摔倒。姜万生长了副憨厚的面孔，眉目是传统的那种端方其实讨家长喜欢，但是偏胖了些，导致脸圆圆的。每次见面都要被余欢嘲笑。
余欢边笑边比划着：“比我高半个头了嘛，臭小子，暑假尽忙着长高了呀。”余欢只有一六五他估摸着姜万生得有一米七多了。其实纯属是两个矮子比身高，吃饱了撑的。
万生看着眼前余欢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不由得也笑了起来，他黑曜石般的眸子专注地看着余生问道：“新学校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吧。学校不就都那样嘛。”余欢无所谓道，“不过军训的时候那太阳是真的大，老子防晒都没涂，居然硬生生扛过来了，你看我脸，肯定黑了。”他拉停了姜万生，边说笑着边倾了上半身几乎将脸凑到万生鼻子上，眼睛也紧紧盯着姜万生的眼睛，半是戏谑半是认真。脸上却显出一副纯良无辜的样子。
姜万生的上半身却下意识向后倾了点，脸微微侧向一旁，神色还算镇定：“男孩子黑点就黑点呗，我又不嫌弃。不过那些女孩子可能就失望了，小白脸变成了小黑脸，哈哈哈。”余生的眼神片刻都没离开姜万生的脸，笑容未变地直起身子，不屑道：“老子才不稀罕她们喜欢呢。”
他唯一敢看的就是姜万生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满满都是宠溺和包容。他知道自己可以在这样的目光下肆意妄为，不会被责怪被辱骂被看不起。
可笑的却是他其实不是很喜欢这个人，虽然他自诩朋友，两个人也至少是两三年的同学了，但是以前一直不是很熟，至少他是这么认为。初三交往才莫名其妙亲密起来。有一次他不小心对上他的眼神，发现了这个神奇的事情，而且自己对他做什么事他似乎都不会生气。余欢想，多一个人对自己好，何乐而不为呢。
到站了有一会儿公车才来。因为是放学时段，人出奇地多，车上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公车有点颠簸，余欢只能紧紧握住那根扶手，他懒得伸手去够拉环。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那里。他知道是姜万生，也知道是为了防止他摔倒，但还是不受控制地皱了皱眉。恶意的揣测还是从心底冒出来，伴随着的还有轻微的厌恶感。
到红绿灯的时候，余欢“哎呀”叫了一声，状若兴奋地跳了两下硬生生挤到了姜万生旁边，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手，余欢指着窗外：“学校旁边还有火锅店哎我去，下次一起来吃么。＂万生也收回手：“好呀，下个礼拜来好了，你明天就要回学校，这个礼拜就不去了。”余欢俏皮地冲他笑了笑：“对了，你学校咋样，还行么。”姜万生沉默了一会儿笑道：“职高嘛，能咋样，就那样呗，”余欢继续笑道：“听说环境还不错，至少活得健康嘛。”万生陪笑：“你小祖宗厉害就别磕碜我了。”余欢笑得更灿烂了：“干嘛，恭维我呀，我巴不得去你们学校至少日子过得舒坦。”万生翻了个白眼：“你也就说说。”
下车后回家还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一路上余欢同万生讲了遇到的好玩的事，逗得万生时不时哈哈大笑。大多数时候万生则低垂着眉目，很认真地听着。
走到了余欢家筒子楼下的时候，姜万生很自然地停下了脚步，笑着跟余欢说回见。余欢倒也没客气，笑着道别后就拐进了巷子里。
余欢背过身很快就收回了笑容，面无表情地拉着书包，他知道姜万生还在那里站着看着他走进去，但是他不想回头。
这一片都是些老旧的筒子楼，一排排有序地排列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旁边是一个大斜坡，上面有耄耋之年的老人懒懒躺在椅子上大树旁晒太阳，还有几只狗欢快地围绕着说话的人群追逐。
余欢眼里尽是冷漠，兀自走过这一切。
4
他拉着书包的两侧垂带，慢慢地走上二楼，用钥匙开了锁。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一些说不出的气味。余欢皱紧了眉，大声叫道：“奶奶，奶奶，你在哪里。”
本来烦躁的语气出口却变成了甜腻的撒娇语气。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阳台上响起：“这儿。”余欢把自己的书包往床上一扔就向阳台走去，他探出头，看见一个老奶奶正戴着眼镜织毛衣，眼睛笑成一条缝看着他，他走出去抱住老人，笑道：“我回来啦。”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余欢撒开手又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
这是个两室一厅的房子，面积很小，厨房卫生间并成一处带一个小小的客厅和两个独立的房间。不过起码能保证基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