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 2）
看完日出，侍女们已经铺好坐席，摆好香炉茶水。众人依次坐下，照例先彼此行礼，苏姐姐没有要我们互通姓名，只粗略介绍了每个人带着的乐器。这儿十一位师姐，共有八种不同的乐器，金石丝竹均有涉及。
苏姐姐先朗诵了《九歌》中的选段，同时两位师姐各自奏响琴瑟，为苏姐姐配合节奏。苏姐姐本就是个多情人，朗读声婉转深情，又有琴瑟和鸣，听来自是美不胜收。朗诵完后，气氛终于轻松了几分，闲谈了几句听风宴的含义，大家便开始各自试音，独奏一小节既定曲目。
苏姐姐趁机对我说：“你虽练过曲子，但究竟没有提前和她们一起排演过，我们先来一遍，你注意看看。”
我点头道：“好。”元娘却忽然凑过来：“规矩也太多了吧。”
老实说，是多了点。不过接下来真正的听风宴开始，心中再多的牢骚恩怨都忘了，只顾着全神贯注欣赏音乐。今日合奏一为《祝融》，这是苏姐姐自度的琴曲；一为《幽兰操》。原来这八种乐器高低互补，相辅相成，刚柔并济，彼此成就，既有高雅的古琴之声，也有欢快的竹笛之声，有时轻灵若雪，有时端重归尘，有时白鹤上青云，有时红鲤沉寒潭，有时高亢悠远，徐云纷飞，如唤神灵，有时低沉哀婉，曲径幽林，如诉悲喑，实在叫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重整精神！
可不止耳朵听不够，眼睛也看不够。高山绝岭上，清野浩荡间，上有穹庐为盖，下有丘壑蜿蜒，一群青春正盛的妙龄女子凝神奏乐，新声慢奏，纤玉缓移，肩斜有态，臂抬生势，端姿若兰，情愁无痕，风翻翠袖，觳皱绣裙，花开幽谷，香留清韵。
一曲终了，还不敢妄动，怕惊了心中回响不绝的乐声。良久，却看身后元娘亦如是。
师姐妹们演奏完毕，一时间踌躇满志，容光焕发，都放松下来整顿琴箫，一面低声絮语交流心得。我趁机道：“师姐们演奏得这样好，何不当众演出？能听到你们演奏的人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一位师姐答道：“小玉师妹有所不知，我们雅舍之所以能延续至今，还能被人一直好奇神往，就是因为我们不轻易在人前演奏。若在人前演奏，别人只会看待我们如同乐伎，别说被人赞美认同，不被家里人训死，也要为人所不齿。”
我：“这话从何说来，莫非，这样的事以前发生过？”
另一师姐道：“你太小了或许不知道，几年前，雅舍还不叫雅舍，叫丝社。那时书院共有两个丝社，一个历来就有，另一个是我们女子新结的丝社。可后来，那些男子不屑与我们女子为伍，他们的丝社也就因此衰败了下去，倒是我们的丝社越来越像样。那时你苏姐姐还没来书院，还不是我们的社长，我们曾受邀在九安城击鞠赛前演奏，当时倒是盛况空前，人人觉得新鲜，可究竟场子空阔，人又多又杂。那些观众根本不为听琴，而是在看戏，事后又传出种种流言，都说我们不该自比乐伎抛头露面，更不该反客为主，抢了击鞠赛的风头……总之对我们处处针对，恶语相向。也是人言可畏，后来我们就从此打消了那样的念头。”
又有师姐补充道：“我记得当时有两位姐妹还被家里人没收了乐器，禁止和雅舍中人来往。这就算了，事后书院也不来了，只听说她们匆匆订了亲，几乎再没了音信。”
众人纷纷感叹：“还能有这样的事？”
苏姐姐看向几个正凝神听故事的面孔，道：“要不你们以为现在加入雅舍何以这么难，还不能公开加入，这都是前社长订下的规矩，怕故事重演，要知道婚嫁对我们女子来说是天大的事，匆匆订下，这一生或许就都毁了。”
众人又是一番感慨，我听苏姐姐这话似有影射，也不敢随便应口，只心想，击鞠赛事是王城盛事，代表着九安城的风貌，母亲向来关注，不可能不知道此事。但母亲若当真知晓此事，依母亲的性子，她只会对雅舍加以赞赏施以恩荣，借机提高改善女子地位。可听她们说来，母亲却并未表态。
我：“……你们说的事，可是发生在五年前？”
一位师姐道：“算算好像是。”
我：“五年前赤河泛溢成灾，几乎毁了一座城池，当时人人都说是女帝无德，扰乱朝纲，才招来天谴，使百姓受苦。其实说出这种话的大都是反对女帝登基的臣子，可流言就是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因此那段时间不管女子做什么出风头的事，都会成为众矢之的。但那件事做得没错，雅舍更没错，只是时机错了。再早些，或是再晚些，都不至于此。”
那次天灾几乎打垮母亲，好在后来舅舅联合许多名人富贾筹集善款，建了一座新城收留灾民，加之朝廷河道疏通之事进行良好，母亲才慢慢缓过来。或许也正是那件事让母亲认识到了自己有多势单力薄，璩家再无其他退路，才会着急给舅舅娶亲。
听了我的分析，众人点头唏嘘一番，却无心回应，只苏姐姐笑道：“不说这些无聊的事了，你既带了琴来，何不给大家展示展示鸣鸾古琴的风采？”
我不敢推让，取了琴来，道：“珠玉在前，不敢献丑，我就随便弹一首民风，请大家指教。”
一曲《桑中》结束，大家纷纷嚷着要看琴，一面看一面道：“鸣鸾古琴？这不是《琴史》中记载的名琴吗？”
……“我还以为这琴早已绝迹了，不想今日还能得见真容。”
……“大约这不是真的鸣鸾古琴，真正的鸣鸾琴早就随着开国的那位祖宗归于尘土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啊，书上只说璩央带着琴去寻找海上仙山了，你们怎么知道她就死了，万一她一直活着，又把这琴带回来了呢！”
……“反正我不信是真的鸣鸾古琴。允绰，你最会看琴，依你看，这琴有多少岁了？”
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众人便都看向苏姐姐，指望她解开大家的疑惑。苏姐姐道：“我也说不出准确的数目，但这琴少说也有上百年了。小玉，你跟她们说说这琴你是怎么得来的。”
我于是简短说起这琴的来历，三言两语说完，苏姐姐笑道：“管它是不是真的鸣鸾古琴，这琴总算是绝世好琴，也是凭机缘二字才到了小玉手里，也当得起‘鸣鸾’二字了。从前有过一张鸣鸾琴，今日再有一张鸣鸾琴也无伤大雅，我们又何必较真！”
看众人高兴，我提议道：“苏姐姐，你看大家兴致这么好，又都是同道中人，你我不如切磋切磋？”
苏姐姐：“这是为什么？”
我笑道：“其实是我有事相求，欲借着切磋之便讨个彩头罢了。”
苏姐姐：“什么彩头？你且说来听听。”
我：“我要问苏姐姐要个人。”
苏姐姐笑了：“我能有什么人——我明白了。可这是你的彩头，那我的呢？”
我：“我的琴谱，《云雁泽九章》，苏姐姐可还满意？”
“可是，你不是说那是你先师留给你的遗物吗？这如何使得？你要我的人——”苏姐姐回头看了一眼阿砚，“我给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