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一墙隔(2 / 2)
见此,驸马爷扑哧一声,公主仰面对他温柔一笑。
驸马笑着摇了摇头,将刀置于厅中的刀架之上,才将酒拎了过来,放在桌案上。他打开了盖子,扑鼻而来的酒香把彦明川扯了回来,他往前凑了凑,“驸马爷,好酒。”
驸马斜看着他,笑容更深,“怎么着?来两口?”
彦明川舔了舔唇,“是上等的桃花酒吗?”
“桃子酒,本驸马爷和苏苏的定情酒。”驸马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喜悦。
“来人,拾三个碗来。”驸马爷冲外面喊了一嗓子。
下人便拿了三个敞口白瓷碗上来,分放在公主、驸马和将军面前,驸马爷亲自倒酒,酒香逸散到空气中,令人陶醉。
彦明川沾酒,一碗下去,不知是幻觉还是真有了醉意,眼前竟浮现了新无痕的眉目。
咚咚咚又两碗,驸马爷都看不下去了,抱着酒坛直嚷道,“小孩子不会喝酒,瞎灌什么?好酒世间稀。”
彦明川用袖子蹭去嘴边酒渍,抬了抬下巴,像小孩子一样露出挑衅的表情。
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下人来报,“公主、驸马,义公子回来了。”
彦明川正想着义公子为何人物,往外探视,才见衣衫一角,便匆忙起身,两步并作一步,匿入厅后,靠着墙边。
公主和驸马不知何故,便任由他去了。
新无痕走入厅中,望了一眼脸色骤变的公主,眼角下垂,抬起双手平于身前,声音低沉略带沙哑,“新无痕见过公主殿下、驸马爷。”
彦明川心一沉,默默地听着厅里的动静。只听公主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本府以为永始城这趟浑水不是阁下搅起,不过是永始城守推托之词。今日一见,阁下反而露心虚之色。”
驸马抱着剑靠在一边的柱子旁,听着公主阴阳怪气地说话,不由得轻笑出声,随即尴尬以袖蹭鼻掩饰。
公主淡淡瞥了他一眼,新无痕双手垂下,抬起头直视公主,“娘亲抚养、教训无痕二十年,虽然不敢承皇室之姓,却谨守家训。”
说着,新无痕跪下长拜,双手叠于身前膝上,郑重其事道,“半年前,无痕与摇铃馆女姬云清昼相逢,怜其身世,欲为其赎身,未想后来竟令其死于神女尊前。神女尊前立誓,新无痕绝无狡辩,但以疫病相辱之事,绝非新无痕所为。”
公主神色缓和,见新无痕眼中诚恳,听他又道,“不认爹娘,并非心虚,只是誓言与世事相应,无以狡辩。恐惹人言叨扰爹娘。”
彦明川在后面听得一头雾水,想起上次在神女庙中,新无痕确实说过与那窑姐儿誓不罢休的话,但这疫病相辱是怎么回事?公主方才神色没有任何担忧之色,并未与他提及任何永始城中之事。
是刻意隐瞒还是……
“娘信你。”许久之后,公主才淡淡地回道。
新无痕没有言语,厅中陷入了沉默。
彦明川偷偷探出头来看厅中的情形,只见公主将手覆在桌角,拧着秀眉像是在思索什么一般,而新无痕眼神冷淡,静默地跪坐在公主身前,而驸马欲语还休。
这场僵持,终以公主一句话打破,“但本府要你离开永始城,那是巫族与东原屡伤难愈之处。此事虽非你所为却因你而起,本府决不能让六城百姓的性命湮灭于熹微烟火之中。”
新无痕喉结一动,“让我再等一个月。”
公主别过脸,想起自己携家带口远赴九复王朝为六城百姓求和的坎坷过往,想起六城古代史中反复的杀伐,不愿冒险答应。
“爹!”新无痕望向驸马,拱手求助。
驸马忙跑出来打圆场,“行,就一个月。”
新无痕闻言似松了一口气,双手置于身前,向公主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开了。
新无痕走后,公主的拳头向雨点一样砸在了驸马身上,“你让他去送死?你让他去送死!你让他去送死……”
驸马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哄道,“苏苏,你就算信不过楚娘两板菜刀,你还信不过二郎和重茵的机敏么?”
公主还是不肯罢休,瞪着眼往他身上捶。
“咳咳。”
彦明川提醒了一下,公主才作罢了,起身荡了荡衣服便往外走了。
驸马笑着目送她离开,转过来捡起被他丢在地上的刀,对彦明川道,“一起出去比划两下?听说你在军中身手不错,早想跟你讨教讨教了。”
彦明川拱手,“明川不敢。”
驸马伸手揽过了他的肩,拖着他往庭中走去。
几招下来,彦明川已是落了下风,只得收剑认败,“驸马爷武功卓绝,明川实在无能匹敌。”
“那是自然,爷当年威赫之时,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呢。”
说着,驸马已经收了刀,揽着他的肩,一边道,“有件事,今天要挑明了给你。我看你跟新无痕那小子,关系不错?”
彦明川违心道,“相识而已。”
“那好。你回永始城以后,想办法把这小子弄回来,我虽口头答应他一个月,但毕竟不能真拿永始城百姓的性命去宠儿子。”
彦明川看着驸马一脸认真,不免一头雾水,“驸马爷,究竟公主是何意?我已将风月场中许多商人的底细查探出来了,何人为九复奸细,公主不是了然于胸了么?这个新无痕除了与姚铃有过节以外,似乎……”
驸马拍了拍他的肩膀,“永始城局势复杂,牵涉甚广,你并非公主府在永始城唯一的幕僚。朝政、外交上的许多事情你也并不清楚。”
说着,他突然对彦明川道,“望江筑的张谪卿你可知道?”
彦明川点了点头,“闻名天下。”
驸马爷点了点头,“是啊,她还未改名叫张谪卿的时候,是九复朝廷中的宰相。”
“宰相?”彦明川追问,“我记得九复国的女相姓周。”
“当年九复开国皇帝前朝有臣,内朝也有臣。张谪卿便是内朝的宰相,当年扳倒权臣,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张谪卿。她的原名我其实也不清楚,这些事情都是在九复皇宫听到的风言风语,难以确信。但是有一点最重要的是,张谪卿与九复朝堂,关系匪浅,所以当年她即便离开了九复京城,却没有隐退,反而是选择了寄居江畔的望江筑。江畔是东朝与九复朝两国之间的界限,虽然一江之隔,但因为巫族,这条界限并不算清楚,至今仍在纠缠。我猜测,张谪卿其实有意劝谏皇帝收复六城,好独霸烟波江。”
“但最后,因为实力相当,只能将景华城分裂为两块,分属九复与东朝。张谪卿如何想的我不知道,但是这些日子,探查望江筑的人回来报告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张谪卿有个儿子,叫张以恒。”
“张以恒?”
驸马点了点头,“不仅永始城,桃郡,大颍城,都出现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人,虽然自称商人,但行迹可疑。还有就是永始城的姚铃,摇铃馆中收了不少巫族的姑娘,几乎都是自愿为娼的。但究其家世,发现多是举债难偿,被债主所卖,有些甚至就是同族人为讨债而将她们卖身给青楼的。这些事情你都知道,虽然我不认同你乔装易容,暗中相助这些女孩逃离青楼,但我难以反对。”
彦明川就是因为放走了姚铃的姑娘,而被那些人追杀,认识了新无痕的。
“云清昼的死……”
“我想,是姚铃把新无痕和暗中搅局的你当成了一伙人,出于警告而下的杀手吧。”驸马接道。
虽然知道应是如此,但真从别人口中听到,彦明川不由得喉咙干涩。
驸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如果这些举债难偿的人,真的是有人在后面搞鬼,那么我想那个人一定就是张以恒了。商人有很多手段,可以让他们瞬间家破人亡,而将他们的家产变卖,同时可以再捞一次油水,这些钱积攒起来,足以张以恒在边境六城扩张势力。经济不行,百姓就会埋怨官府,而以巫族人来讲,更会痛恨东朝官府,他想将这些巫族人收入麾下,并不很难。”
彦明川追问,“那与新无痕有何关系?”
驸马顿了顿,“这应该从新无痕年轻时候说起,他的母亲是从九复来的,在公主府中当丫鬟,后来生新无痕时难产,落下了宿疾,熬了七年便去世了,是我和公主将他抚养长大的。后来,他向白墨城中的酿酒师学艺,之后便一直卖酒为生。我和苏苏都没怎么管顾他,后来他就带了一个小姑娘来,说要成亲,于是两人共接连理,回到了白墨城。没几年,夫人就去世了。这件事给新无痕带来的仇恨,远超我和苏苏的想象。前几天,他刚杀了一个人,叫薛平乐。”
彦明川一愣,“我与无痕兄相识也有数月,从未听说过薛平乐此人。”
驸马点了点头,“此人死在摇铃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