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钰泣血泪(2 / 2)
裴氏瘫软在地上,道,“苏文远……”
城守双目一瞪,心中当即方寸大乱。
此时,黄钰已经醒了过来,他扶着床沿,颤抖着爬了起来,裴氏见此,忙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去扶他。
黄钰看也不看裴氏,直接将她推到了一旁,用尽周身的力气,将摆在房中的长剑抽出,踩着虚晃的步子,直指城守,那双带血的眼瞪得目眦尽裂,声音沙哑道,“你,你还敢到我面前来。”
“你这是何意?”城守指着他的剑,道。
黄钰往前一步,剑仍指着父亲,怒吼道,“当初我离开兰皋城,说过的话,你都如风过耳是吗?”
城守冷笑,“区区一个苏文远,杀他与我何益?”
握紧剑的手不住的颤抖,黄钰血泪齐下,撕扯着喉咙对他喊道,“当日我说过,我离开兰皋城时,这城中有这个文远先生,来日我归来,城中若无这个文远先生,我要你血肉难偿!”
说着,黄钰便要刺剑过去,裴氏急忙拉住了他,喊道,“儿子,他是你父,你不能弑父杀亲!”
城守怒火攻心,也喊道,“此等忤逆之子,为了一个外人,竟不惜弑父犯上,真是翻了天了!”
裴氏抱着浑身发颤的黄钰,哭喊道,“夫君,你不要再激怒他了,大夫说他不能再激动了!”
城守和黄钰那双布着血丝的眼对视了一下,便拂袖而去。
黄钰推开了裴氏,血泪渐下,转怒为笑,抬手抹去了裴氏脸上的泪,嘶哑着声音道,“娘,我的心,像千刀万剐,像千刀万剐、”
“娘知道……娘知道……你的苦,娘知道……”裴氏声泪俱下。
黄钰用剑撑起身体,望着墙面,眼前浮现苏文远的模样,或笑、或静、或落寞……忽然便都作了尘烟,耳边不停地回想着那个少年的话,“文远先生!高阳学府的文远先生!”
黄钰掷剑嘶吼,“我说过,苏文远丝毫有损,我眦睚必报!”
“你要我做这个负心汉,做这个欺神、背誓之人,我都照做了!我从未有丝毫违逆之意,”黄钰含血,虚晃步伐,泪眼模糊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裴氏,喊道,“为何你连一个小小的苏文远都不放过!!你是太临王府的外孙女,是兰皋城守的正室夫人,权势倾天,我没有办法与你斗,我只能听话,我只能听话,我也听话了……”说着,黄钰便跪了下来,绝望地哭喊道,“为何你就是容不下他?为何你就是容不下他!!我都如此卑下,成为了你们拉拢刘未阳的工具……”
“我从未,从未亏待刘容音半分,我只为在这偌大的兰皋城中,给他留一点点立足之地,在高阳学府中给他留一点寄世的名分,你们何苦为难与我,何苦强逼与我……”
说罢,黄钰仰天嘶吼,任血又流回喉咙,灼烧疼痛。
他浑身疼痛,却不及心被这阴阳之隔撕裂的半分疼痛。
他已然忘记了疼痛,血泪纵横,跪着、慢慢垂下了头,倒在了地上,空留狼狈模样。
刘容音见他此般惨相,吓得手中药翻,哭着跑过来趴在了他的身上,一直哭喊着夫君。
而黄钰全然听不见了,双眼呆滞,血泪难止,就像个空壳一样,最后承受不住身心俱伤,又昏迷了过去。
迷糊间,下人们强行将药物灌入了黄钰口中。
裴氏看着他们如此折磨黄钰,心中是苦不堪言、悔不当初。她虽然平时对黄钰疾言厉色,都是怕铁不成钢,却从没想过会将黄钰逼到如此境地,也从没想过,一个小小的苏文远,区区书生,竟然会让黄钰如此绝望、沉痛。
刘容音和下人们给黄钰喂了药,又和大夫一起施针,又守了整整一夜,几乎要用尽药石,才勉强保住了黄钰性命。
刘容音紧紧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不敢睡、不敢哭、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守着,怕他再一个闪失,便随苏文远一起,离世而去。
而外面,此时正是瓢泼大雨、土石成泥,苏家人已经将苏文远的棺木埋入泥中,立碑。漫天的纸钱,都被雨水打湿,与泥同化。
黄钰昏睡过去,却深陷梦魇之中,几番折磨。
醒来之时,外面已经晴了,地上却湿漉漉的。他又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刘容音抱着他,不让他走,软声软语哀求道,“夫君,你不能下床……你身体虚弱,外面寒凉……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不要独留妾一人……”
此时的黄钰几乎魔怔,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是低声道,“我要去找苏文远。”
起身,推开了所有的人,跑出了房间,跌倒之后便跪在地上,呕血。
刘容音追了上去,黄钰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血,颤抖着抬手蘸血,在一旁空地上写起了字来了。
刘容音知道他在写什么。
只听黄钰一边写一边用他已经沙哑的声音说道,“事由此姻缘而起,了结了这段姻缘,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我去寻他,是生,是死,都作罢了……”
一血一泪,和离书写就。
刘容音早已捂着心口、疼痛哭泣而去。
写就和离书以后,黄钰仰天喊道,“兔儿神!我黄钰今日自绝姻缘、愿遵合契之誓,与苏文远,同心、同生、共死……”
说着,黄钰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
“黄钰!苏文远在这里!”
忽然,这句话拉住了黄钰,但他没有回头,又倔强地往外走,血染衣襟。
刘容音声嘶力竭地喊道,“黄钰!这个不就是苏文远吗!他扇柄上的黄玉、不就是你们相誓之物吗?!你不认吗?”
听了这话,黄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慢慢回过头来,便见到了刘容音手中拿着的那幅画。
画中人,白衣翩然,执卷读诗,卷中隐扇,扇柄垂着小小黄玉。
他执卷读诗的模样,与那些诗文一般,容留在他的记忆中,镌刻在他的心上,岁月流风、命运无情,诗文已经如尘如烟消失殆尽,而他这翩然君子、握卷读诗的模样却深深刻在心上,尽管命运将他的心剥落三分,化作了这满身、满地的污血……
刘容音泪眼滂沱,握着那幅画,一步步颤颤巍巍地走向了黄钰,“你要找的苏文远,一直……一直都在这里,我带着,我带着……他一直跟着你,从未离开过……他躺在箱子里熟睡,你还枕着他一起,车马颠簸,你还说睡得香呢……”
黄钰笑了,血、泪、笑,就这样望着那幅画。
刘容音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手中仍紧紧握着画卷,一步步,用膝挪向黄钰。
“他还在……”
黄钰在她靠近自己的时候,用满是血的手,紧紧握住了画的卷轴,咬紧牙,低声道,“苏文远……”
“黄钰?你在何处?黄兄?”
“黄钰,我苏文远,对你钟情之至,才与你结这契约兄弟。”
“有黄玉为信,兔儿神做了见证,万望你莫负我这一片冰心……”
苏文远的声音仿若在耳畔,他好似还在嗅着他身上,有没有栀子花的清香味道。
黄钰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他的头磕在了刘容音的膝上,手紧紧抓着卷轴,听着耳畔苏文远的声音,听到最后一句,他闭眸而笑,用幽微的声音应道,“苏文远,在你选了你情我愿之时,我黄钰,便不忍丝毫有负于君……”
刘容音泪如雨下,却始终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来,生怕叨扰了他。
而黄钰绝望的面容上,渐渐显露微笑,安详的笑。
就这样,黄钰枕着刘容音的膝盖,握着那幅君子读诗图,泣尽血泪、含笑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