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1 / 2)
过了破五便是正月初六, 亲戚朋友相走拜会的日子。卯时刚过半, 商德贵就指挥着一众下人就洒扫庭院, 重设账幔, 罗列桌椅, 厨房更是早早的忙活了起来, 锅碗瓢盆叮当轻响, 蒸煮煎炸齐齐开动。
楚相宜也是还未辰时就起身,洗漱罢先到何处巡查了一番,见丝毫无漏处方才回了院子用了早饭。
“清风, 你去瞧瞧各位姑娘可都起了身,问问首饰衣裳可否妥当。”见天色过了辰时,楚相宜的账本也盘好了, 递给了朝露, 又吩咐道,“今日府里客人多, 你们别去铺子里看账了, 留下来打打手。”至于明月, 今日府里大办筵席, 昨夜就嚷着要大显身手, 昨夜不到卯时就已经起身钻到厨房忙活去了。
山岚收拾好账册交给门外的商忠商敬, 掀帘子进来听到楚相宜的话撅了撅嘴,“这年后头,四夷官要动工了, 这各种材料的预算还美稳妥, 这所有铺子要在初八开业……”
楚相宜知道她一向最不耐这些后宅之事在这找借口呢,打趣道,“都十八的人了,前头是我耽搁了你们,”又看着一旁收拾书册的朝露,“如今生意府里都安生些了,今年得寻人好好将你们几个嫁了。”还有清风明月也都大了。
她指了指寻来账册子坐下来翻看起来的山岚,“你也该好好学着料理家务了,不然这嫁到夫家总不能还这般由着你去。”
她的四个丫头从小和她一起长大,两个主外两个主内,是楚江涛自小给她培养的助手。那时候楚大郎兄妹还极小,便是她们四个自小陪着她。虽名分上为主仆,但情分却是比之一般人家姐妹还要和睦亲近。四个丫头里面她最担心的是山岚和明月,这两人虽在外处事精明,但内院却是不会耍半点手腕心机。
山岚眼盯着账册子,手接过朝露接过来的茶,“还寻什么人啊,我瞧着商敬商忠两个就极好,等闲了摆一桌酒,拜个天地也就完事了。”朝露也点点头,“他们还不错,调.教了几月,这经商天赋竟不比咱们府里自小培养的差。”朝露说的府里指的是楚家,楚家历来会收容一些孤儿给铺子培养伙计,见天赋好的会培养起来主事。
楚相宜敛了笑摇了摇头,“你们不必为我这样做!你们的品性我再清楚不过,就是嫁个好人家做正头娘子也使得,我楚家历来没有丫鬟就得配小厮得那套规矩。再说你们嫁人了也可抽空来帮我,我们自小的情分堪比亲姐妹,更是不会亏待你们,你们也万不可生如此心。”
山岚几口喝完了茶,放下茶盏伸了伸胳膊伸懒腰,头枕着椅子背眯着眼一脸舒畅,听了楚相宜的话闲闲摇了摇头,“我与朝露,明月已经商量好了,我们就嫁到你跟前。何况商忠已经与我说了,他既然自小训练,家务全会,那以后洗衣做饭这些家务他便全干了。我还是爱管账看账,不爱看账便只负责给他生个娃娃就是。”说着起身趴在桌上拄着下巴笑开了,“姑娘你说这多爽啊!兴许比这上京大半城的正经小姐都舒服呢,这么好的男人我不嫁,我不是眼瞎吗!”说着对楚相宜眨了眨眼,“兴许比姑娘你还自在逍遥多呢!”
一边忙完的朝露正吃着留给她的银耳莲子羹,“商敬也与我说了,我若生不了儿子,他老爹不会怪罪,他此生无论显贵与否都不会纳妾。”说着头低了下去,脸色微微泛着红,她到底不敢像山岚那般脸皮厚。但心里还是叹了口气,自小就听府里嬷嬷们议论,屁.股大了能生儿子,她就不大。她自小也是见了府里嫁的体面的管事,可成亲生不出儿子后,再嫁的体面又怎样,还不是被丈夫伸手责打,张口既骂。所以,她觉得商敬就极好,只是怕她真生不出儿子来。
楚相宜思索一番,既然都是自愿的也好,山岚说的对,如真的这样,她们兴许比许多正经姑娘还自在呢。清风一直想嫁个书生她是知晓的,竟不知明月在她眼皮子底下竟想看了人,“明月……”
山岚一拍桌子,“这丫头最是装蒜,看着没脑子,竟捡了个大的!如今最她拽,商芸上了战场如今是跟着大公子在军营做事。说是商芸答应她了,要给她挣个诰命呢!哼,我改明一定要紧紧商忠的皮,混不到掌柜我,我就不嫁了!”
楚相宜恍然大悟,难怪明月最近老爱做吃食,以往不爱书本的她还总爱往书房前凑了,原来是为了商芸啊,她早就该想到的。不过如此也好,上一世,除了清风其他三个为了楚家年纪轻轻就被害死,今生若能圆满也算是平了心口一个疙瘩。
几人正说着,出去嘱咐两位弟弟的商战打帘子进来了,楚相宜收拾一番两人去给张氏请安。
张氏今日神采奕奕,说话时半点也没挑楚相宜的刺,想到昨晚在商玉莹房里看到的那套首饰,更是说话和风细雨。
辰时过半已有人陆陆续续来了,今日本是拜年的日子,更何况今日名为请商钊的同窗,实则是给几位姑娘相看人。
今日,商玉莹打扮的光彩照人,出了院门见商锦绣打西边月亮门出来了,特意放缓了脚步等她。
商玉莹的娇蛮是人尽皆知的,突然她变了一个人一般谈吐文雅,知书达礼起来,开始大家不大相信,结果见她与时常躲着的楚相宜有说有笑,才相信她是真的知道到了成亲的年纪懂得了人情世故。
既然商玉莹示好,她也不会伸手去打笑脸人,老夫人宋氏已经给她透了底,朱老夫人相中了她,总之今年她就嫁了,犯不着与她计较。但是以前的奚落也不能不算,只要大礼上过得去就好,因此商锦绣上前与往常一样准备福身,却被商玉莹扶住了,咬了咬唇,“哎呀,长姐!以后万万不可,你居长,这么一来算怎么回事……以前是我不懂事,请你……”
商锦绣不着痕迹的微微退开一步,心下无奈一笑,原谅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她笑着打断了商玉莹,“四妹妹早。”
商玉莹没看见她的疏离一般,过去挽了她的衣袖,上下打量来一番,粉色撒新比甲,银白底粉色一枝一枝的梅花开遍的云锦裙,头上零星点缀着些玉珠子,清新文雅。眼眸清淡,本就不爱说话,这样一穿衬托的商锦绣清丽脱俗,活脱脱一个梅林里走出的梅花仙子。商玉莹莞尔一笑,“今儿保准叫那朱家公一看直了眼。”
商锦绣慌忙按住了她的嘴,左右瞧了瞧见这后院的人都被调去帮忙了,四下近处无人才安心,“四妹妹可不能乱说,自古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拜堂之前哪里能擅自见外男。”她听胡嬷嬷讲了,朱家因是皇亲国戚最是注重名声。
虽然,现下一般家里结亲也会叫子女在定亲前在家里举办宴会见一面,一是叫他们双方都接触一番,若是特别不合适只当是来喝一场酒罢了,两边各自婚嫁也不碍着谁。但这要是说出去可就不是拿回事了,一旦传出去,即便是远远看一眼也能叫人说出好些个龌龊话来。
商锦绣看了一眼微有些懊恼的商玉莹,也分不清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拍了她的手臂,“赶紧去给祖母请安罢。”
商玉莹低头间唇角露出个诡异的笑,迅速敛去,几步追上商锦绣,“长姐你说那个王家公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商锦绣微垂了目,总觉得今日的商玉莹热络的有些过分,大庭广众之下女儿家哪里能肆意议论外男。商玉莹不怕,她可不敢拿自己的闺誉去赌。含糊道,“妹妹见了不就知道了。”她暗自懊恼,今早突然一只耳坠掉到了梳妆台缝里,不然也不会这么迟,偏偏碰到商玉莹了。
商玉莹见闹了个冷脸,撇开商锦绣的手,轻轻推了她一把,扁了嘴,哼了一声,“我是有些紧张嘛,昨晚一宿没睡好,长姐这是见我许了王家庶子看不上我了吗?”
商锦绣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她还真是!缩头缩脑得过惯了,见商玉莹以往一言不合就翻脸的架势又出来了着心下才觉得顺了口气。
停下脚步,轻声道,“哪里会,我只是不想出差错而已……”听她又要讲大道理商玉莹烦了,打断她,匆匆向长一堂走去,“好了,我听着那些道理酒头疼,长姐快走罢。”
商锦绣轻轻舒了口气,不紧不缓的跟了上去。
长禧堂内,笑语晏晏的坐了一屋子,老夫人宋氏看着四个花朵鲜亮一样的孙女笑的合不拢嘴。自打老夫人回来,一日三餐几个孙女都是陪老夫人吃的。陪着老夫人吃了饭,楚相宜和张氏出去忙活了,只留下商玉莹四人陪着老夫人说话。虽然往日逗闷子的商衡去了前面应酬客人,但有了商玉莹在,撒娇逗趣没少了半分热闹。
巳时已过,除了商灼华自小定了娃娃亲的工部员外郎李家因着舅家娶亲没来之外,其他几家老夫人携着媳妇陆续到了。
因着大家心里都清楚今日商家为的什么,因此今日没人没脸色的来在这个日子来上门打搅,来的多半都是宗亲,还有楚江涛携着夫人和容易几人也来了。
宋氏第一次见楚玉兰穿着绣着水仙花的嫩绿小袄,豆绿蜻蜓点水的小裙子,坠着珍珠的小绣鞋,头上扎着两个丫髻,上头活脱脱戴着两只玉蝴蝶,垂下得流苏穗子扑簌簌刚好有垂在肩头,随着小脑袋扑闪。更可爱的是楚二郎小团子,见兄长和姐姐在拜年一下子呆不住了。拜年娘亲教过他,自己挣脱了奶娘的怀抱下了地,胖嘟嘟的小身子,抬手学着几位哥哥憨头憨脑的拜年。
小姑娘大大方方的跟着容易和王信泽和檀石槐给老夫人磕头,小团子又粉嘟嘟糯米团子一般,老夫人一见稀罕的不得了,赶紧叫人搀起来,一人发了一个大红包。拉着出玉兰和出二郎姐弟到跟前好一通夸。
容氏嘱咐了几句容易看着些楚大郎和檀石槐,叫人送到前头去了。王信泽作为义子,这么热闹的场面自是要来的,最后剩下檀石槐一人也不好索性说成是楚江涛北方故友之子一起来了。
和老夫人说了些话,快到午时,戏开了场,看了半晌用了午饭,小孩子到底不经觉,方才还生龙活虎吃了午饭,已经蔫蔫的打起了瞌睡。容氏就领着楚玉兰到了松涛院去哄楚二郎姐弟睡觉。
此时府中两个花园这边的假山前或是丛树后人影攒动,张氏和楚相宜指挥着下人在那处再三巡查,清散角落里躲闲偷懒,特别是嘴碎的下人,这里半刻钟之内只会远远留了几个心腹婆子看守。接下来这几处便是三个姑娘与几家公子安排邂逅的地方,因为这只是相看,人多眼杂会有损姑娘闺誉。
而戏台子这边花园处,除了商家四姐妹,还有宗族几位在京居住的几家里的几位姑娘也过来给老夫人拜年了,商玉莹拿出了襄阳王妃送的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几个宗亲姑娘一看,脸上羡慕的不得了,七嘴八舌的聊起来,“哇,这么大一坛子要卖好几十两,御医说女子喝了会清血养颜。”
“不然,现在就是拿着钱逗没处买去,听说西域总共才拿来了两三百坛子,但分下来皇宫里的娘娘都有没有沾到手的。”
“王妃真是疼你,竟给了你这么大一坛,玉莹可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个疼爱你的姨母。”
……
商玉莹轻勾了勾唇角,喜色溢于言表,却并不是因着此事。她挥退了凤儿亲自打开了坛子,见丫鬟拿来的杯子摇了摇头,向凤儿使了个眼色,“这银杯不适合喝葡萄酒,正好姨母送酒时也给了我一套夜光杯,”转头扫了扫众人,“一套十个呢,足够咱们一人一个,凤儿去快些取来我们好品酒。”
凤儿垂首应了,去西苑取杯子,几人又围着桌子上的子坛子葡萄酒七嘴八舌,满脸羡慕的议论开了。商玉莹虽是庶女,但论起吃穿用度比大半嫡女还要精贵,远的不说就说怕是商灼华或许都比不上她。
那头几位老夫人仔细观察着今日来相看的三位姑娘,见商家其他几个丫头一脸羡慕,热热闹闹的奉承着,而侯府里四位丫头脸上却不见一点得意洋洋,相互一点头,暗自对自个家相中的人满意。
商灵珊的姻缘其实是她自个求到楚相宜面前的,她从小受姚氏欺压,最是不愿意嫁入高门。可老夫人开始给她相看的是一个县主家的庶子,她当下听了就求到了楚相宜前面。楚相宜见她自个有主见,暗自帮了她一把,才挑了一个已经没落下来的人家,虽不比几位姐妹的夫家显贵,但胜在这家儿子争气读书不错,春闱后虽不能登二甲。三甲妥妥的跑不了,到时候商府再运作一番,或外放或在京谋个差事都是不愁的。
不一会儿,凤儿抱着一个檀木匣子来了,抬头说话间暗自递了个眼神给商玉莹,微微一点头,打开匣子,手指轻轻抚过第七只杯子。接受到凤儿的眼神,商玉莹接过匣子一只只取了杯子亲自倒了酒,一杯杯递给姐妹们。
玫红色的葡萄酒衬着夜光杯。颜色不但不沉闷反而更加厚重有质感,微微晃动杯子,轻轻吸气,“嗯,闻着味儿不比咱们的果子酒香甜,但那种醇香是寻常果子酒无法比的,再有这杯子衬着这颜色真是绝了。”
最快的尝了一口的,微微皱了眉,“这酒虽瞧着好但是入口极怪。”几位刚放在唇间的听见这话,迟疑了一会,见商静拧着得眉头,默默放了酒杯,今日是什么日子大家心里清楚,谁都不想今日在这里失态被笑话。
商玉莹见众人的动作轻轻笑了笑,队商静道,“静儿妹妹再轻轻浅酌一口再试试味道如何。”那叫静儿的女子动作一停,既然商玉莹发了话她也不好反驳。手中要搁下的酒盏刚触及桌面又被端了起来,皱着眉头又浅浅尝了一口,细细体会着舌尖上的滋味变化。
“哎,怎么样?”众姐妹伸脖子皆问道。
“入口味怪,但细品之下舌头每个部位皆有一种味道在里头,酸的,甜的,涩的,还有一种别样的芬芳。咽下去时那种柔和丝滑,回味悠长,却是别有一番滋味,那种悠长的余韵真像是能体会到那种边塞的长河落日一般。”商静欣喜道。
听了商静的话,几位姐妹争相去饮,各自抒发着不同看法。连商锦绣平时果子酒都只尝一口的,今却是结结实实喝来一小杯,她独爱那种回味悠长之感,好像真的可以看到长河落日,边塞牧歌一般。
她们刚喝完不久,戏也看的差不多了,几位老夫人向宋氏点点头,让孩子们接触一番,就到了告辞得时辰了,宋氏身后的张氏让身边的嬷嬷陆续引着几位姑娘下去。
许是穿的有些热,商锦绣忽觉浑身有些微热,可渐渐额头上泛起了汗,呼吸也似急了些,心底有些上不上来的急。
商玉莹扶住了脚步打了个趔趄的商锦绣,“长姐小心,”商锦绣点点头,见她脸色泛红,脚步微有些飘,商玉莹干脆扶住了她,悄声问道,“长姐怎么了,要是身体不舒服休息一下罢?”商锦绣知道朱老夫人相中她完全是运气,方才县主待她的淡漠已经表示对她不是很喜欢了。俗话说的好如今头都磕了,只差一哆嗦,这种关键时候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我没事许是喝了酒,现在发了汗,只是有些热,我去解个手。”
商锦绣的注意力全被全身的异样吸引而去,根本没注意到商玉莹唇角那抹诡异的笑。“我突然也想去解个手了,我们一起去罢。”又分赴商锦绣得大丫头,“春杏你去给姑娘打盆热水来,给她洗个脸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