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其不意暗访县衙（上）（1 / 2）
钱塘一带，码头林立，一条长长的河街之上，放眼望去，可以见到无数船筏，河街尽头飘扬着红色的幡信，上写着四个黑色大字，“灵雀渡口”。船夫们有的坐在船上，披着蓑衣，将蓑帽压得低低的，准备打个盹；有的三三两两聚在岸上，不敢喝酒，撕开一包茶叶沫子泡上一整壶，又向棋馆借来棋盘，边喝茶边下棋；有的爬在桥上望风景，腰间系上一个布囊，装满炒瓜子或油花生，时不常就挤出几个磨牙。
生意已上门，船夫跳上船筏，扶起撑杆，顺风滑行，摇曳长歌，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两岸围墙如城，远处青山红叶，在暮色中尤为耀眼。船夫的歌声从绿水中传出，一叶孤舟，施施而行，漫漫而游，薄暮中的美景总伴随着交加的风雨，两位乘客早有准备，自备着蓑衣蓑帽，穿戴好，身子一缩，淋不到也冻不到。
乌鸦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令人心生寒意。送友远行的孤人从远处走来，趁着酒意，顶着风雨，一步一踉跄地走向自己的家门，落寞的背影于视线中渐行渐远。
有道是“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再远望，雨雾之中，山丘起伏平缓，有亭翼然，山下便是水路，客船已远，桅帆绵渺，瑟瑟而去。山寺的钟声奇怪得很，竟在夜幕降临之时敲响，钟声贴着水面传来，涌起一层层的苍凉。
到了目的地，客人付钱上岸，相伴消失于长街尽头。
接待他们的是个精壮的大汉，年纪不大，二十六七岁，却生了一圈络腮胡，长相不错，可惜被胡子给拖累了。
大汉姓李，叫李苦，名字怪怪的，但为人很热络，特意带了点心给他们充饥。李苦在钱塘县衙里当厨子，又有一膀子力气，脏活累活全都能干，因此受县令王通器重，当上了捕快。
“不过，我这个捕快只是个闲职，主要还是忙活厨房那档子事。”李苦骚了骚后脑勺，会心一笑，想夸夸自己却又有几分腼腆。
今日他得了个差事，到街尾的渡口接两个人，此二人是经人介绍到县衙门找差事的。
李苦跟他们走了一路，发现这两个人挺有意思。
其中一个大汉，姓乔，叫乔大，魁梧健壮，精神矍铄，看走路和身姿，明显是个练家子，褐衣黑裤，稍稍显旧，但也整洁。他话不多也不少，偶尔会接上李苦的话茬，侃上几句，戒备心还不算太强。李苦还发现他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而且是新伤，虽然好奇，但是没敢问。
另一个男子姓陆，叫陆云，长得斯斯文文，白白嫩嫩，唇上长着两撇胡子，第一眼看，眉眼间隐隐有一股女气，第二眼看，却觉得这双眉英气逼人，第三眼看，眼里清澈干净，甚至有些空灵，像女人的眼睛一样。头发盘起成一团，包上黑色的墣布，一身黑衣看不出新旧，个头在男人堆里不算高，但整个人毫不软弱。他一路上都是默默的，从不开口，李苦也瞧不出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地听自己讲话，不过他倒是觉得这个陆云挺靠谱，日后可以多用用他。
“对了，还不知道二位是何方人士？”
“太湖。”
这次，陆芸开口了。
“真的？！”李苦很是兴奋，“我还没去过太湖呢！太湖是不是真的很大？我听说吴郡的几大望族都住在太湖里的小岛上，到底是不是真哒？”
陆云抬头望向他，泛了泛眼睛，没有作答。
李苦兴致勃勃，又发问道：“陆小弟，你是不是吴郡陆氏的子弟？”
陆云咧嘴一笑，“我要真的是吴郡的望族子弟，还能来这？”
“那倒是，”李苦叹了一口气，揽过陆云的肩膀，陆云没站稳，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李苦非但不松手，力气变得更大了，丝毫不在乎陆云是否难堪，一直在自言自语，“我特别羡慕那些世家子弟，一生下来就是少爷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家世有家世，要权利有权利，要前程有前程。哎，像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勤勤恳恳活上一辈子，到头来还不就是一只爬在河底吃泥的小虾米？天时地利人和，咱们一个都没有......”
一行三人，李苦走在最右边，乔大走在最左边，陆云在中间，想躲都找不到地方，他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忍了。
李苦似乎去过很多地方，还在长安城里摸爬滚打过几年，讲起长安城，更是孜孜不倦。乔大听得津津有味，可被李苦搂住的陆云恨不得立刻就把他毒哑，然后一颗一颗敲掉他的牙。
终于走到了县衙后门，李苦松开了陆云，摸出钥匙，打开铜栅门上的虎头铜锁，“哗啦啦”一阵响。
一进后门，便是牢房，打开牢房后门，踏入昏暗长廊，牢房内外的温度相差甚远，以至于三人迈步进来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长廊左右并无犯人关押，听不到歇斯底里的一声声叫喊，也看不到噙满恐惧与绝望的一双双眼睛，长廊内唯有规律而缓慢的脚步声清晰地在耳畔回荡着。
“你们知道长安城里的刑部和大理寺吗？”李苦又开始他的长篇大论，“刑部呢，只对平民及七品以下的官吏有行刑权和处罚权，被关在大理寺狱的人不是恶贯满盈的江洋大盗，就是犯了重大案子的高官，附属监牢的规模和防卫也远远高于刑部。自咱们大梁开国以来，在大理寺遭受过关押的大老爷们多数都能卸下枷锁，大摇大摆地从牢房里面走出来，一是因为他们的确罪不至死，二是因为即便他们该死，也有人愿意花钱为他们四处游走，上下打点，关押期间顶多会受些皮肉之苦罢了，当然，第二种原因占绝大多数，但是狱卒们也是懂事的，不会真的下狠手。所以久而久之呢，大理寺竟成了大梁最干净、见血最少的监狱，真是好笑哟......”